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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屑父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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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领钱。”迪亚哥往老人手里多塞了几枚先令,转头对玛丽安娜眨眨眼,“圣诞快乐。”

出发时下着冻雨。

安东尼奥裹着貂皮毯子在马车里发抖,不断抱怨头痛,浮肿的手指抓着镀金怀表——那是他唯一带走的“贵重物品”。

吉雅太太全程盯着自己膝盖,真丝手套下的婚戒早已不见踪影。玛丽安娜数着雨点击打车窗的节奏,想起今晨在养父枕头下发现的遗嘱修改稿——

所有房产都归了一个与他“关系亲近”的股票经纪人。

“到了。”车夫嘶哑的嗓音惊醒了浅眠的几个人。

白色别墅在雨幕中形同鬼宅。当风势稍歇,二楼便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门廊下那盏煤油灯被风吹得左摇右晃,投下的蛛网状阴影正好罩在刚下马车的玛丽安娜脸上。她下意识摸了摸藏在束腰夹层里的红宝石,迪亚哥则对着别墅二楼亮灯的窗口眯起眼睛——那里正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是有人用钝锯子切割橡木桶。

安东尼奥的病情在第二周突然恶化。玛丽安娜每天端着掺了鸦片酊的肉汤上楼时,木质楼梯总会配合病人的惨叫发出不同音调的吱呀声。吉雅太太开始整夜弹奏《安魂曲》,走调的琴声穿过霉斑点点的墙纸,与病人的呻吟完美融合成地狱交响乐。

“你知道吗?他昨晚扯断了铃绳。”

圣诞夜清晨,迪亚哥举着破损的绸带走进厨房。玛丽安娜正在研磨白色粉末,石臼与杵的碰撞声掩盖了她陡然加速的心跳。晨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窗,把她手边的红酒杯染成琥珀色。

“正好用这个。”

她推过一杯冒着热气的红酒,液体在烛光下如凝固的血液。迪亚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那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地窖里那些青铜雕像。

“让我来。”他眼中闪烁着玛丽安娜从未见过的光芒,“你的手该用来弹肖邦,不是…”

“都到这时候了,体面有那么重要么?”

阁楼传来重物倒地声打断了话语。他们冲上楼时,正看见安东尼奥用折断的伞尖捅吉雅太太的手提箱。丝绸内衣和债券如内脏般淌了一地,最上面是张去纽约的单程船票。

“贱人!”病人嘶吼着,嘴角挂着血沫,“你们…都巴不得我死…”

吉雅太太突然大笑起来,玛丽安娜第一次注意到继母眼角的皱纹已经深得能夹住硬币。这位昔日的美人抓起掉落的珍珠项链砸向丈夫,珍珠在橡木地板上蹦跳的声音活像在下冰雹。

“为什么不让我碰?装什么淑女?”安东尼奥喘着粗气,“你本来不就是做这行的?”

“你活得真失败,”吉雅反唇相讥,“怎么还不去死呢?”

玛丽安娜和迪亚哥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出了这场婚姻末日的滑稽戏。下楼时,迪亚哥顺手捞走了那瓶还剩三分之一的波尔多红酒。

安东尼奥死在新年前夜。当时迪亚哥正在壁炉前读《李尔王》,“疯子领着瞎子走路”的台词被楼上瓷器碎裂声打断。

他们发现病人滚落在床下,打翻了床头柜上所有药瓶。玛丽安娜注意到他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真讽刺,几小时前她刚修剪过那些指甲。垂死者突然挣扎着指向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为什么要关窗帘?”

注意到继女的动作,安东尼奥发出动物般不悦的叫喊。

“这样可以少接触外面的寒气,”她机械地回答,“对你更好。”

当病人青紫的嘴唇蠕动着要酒喝时,迪亚哥佯装递酒,实则用膝盖抵住床沿。

“都在这了。”

当安东尼奥伸颈欲饮时,玛丽安娜看见少年左手已闪电般扣住病人后颈。

死亡来得比预期快。当痉挛停止时,迪亚哥迅速用鸭绒被蒙住那张扭曲的脸。玛丽安娜发现自己竟在数窗上的彩色格子玻璃——红12块,蓝9块,黄6块——直到少年碰了碰她发抖的手指。

“镜子呢?”她突然说。

梳妆台的玻璃早已被安东尼奥发病时砸碎,此刻那些碎片正映出无数个变形的迪亚哥。青年会意地递来最大的一片,玛丽安娜用它割断铃绳的动作利落得让自己都吃惊。

他们配合得像合作多年的刽子手。两个年轻人为了防止吸入疫气,都用黑纱严严实实地蒙着口鼻。当迪亚哥处理染血的床单时,玛丽安娜用薰衣草油擦拭尸体发绀的嘴唇——那颗金门牙居然意外地牢固。

当远方钟声敲响十二下时…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曙光才穿透云层。

这个曾经风流倜傥的赌徒已被打扮得体如参加自己的葬礼。迪亚哥甚至给尸体系上了他最讨厌的深红色领结,手法精巧得像个真正的殡仪师。

“新年快乐。”迪亚哥说。

玛丽安娜这才发现自己的束腰不知何时被划开了道口子。

楼下突然传来吉雅太太的尖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两人对视一眼,却谁都没有动。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那本《李尔王》翻开的页面上:

“当我们生下地来的时候,我们因为来到了这个全是些傻瓜的广大的舞台之上,所以禁不住放声大哭。”

迪亚哥突然扯出个扭曲的微笑,用指腹拭去玛丽安娜颊边凝固的血渍。他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蜂蜜般的金色,让玛丽安娜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总爱偷喝奶油的橘猫。

下楼匆匆吃完早饭,他们再次上楼,一起把目光重新投向床上那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射进来,给死者青白的脸镀上一层诡异的金色。玛丽安娜伸手扣紧他衬衫最后一颗纽扣,动作熟练得像在给布娃娃穿衣服。

“这样子只能火葬。”她轻声说,食指轻轻抚过死者圆睁的眼皮,“他这一身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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