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威廉不着痕迹地往窗户的方向退了两步，令二人之间重新回到正常的、安全的社交距离。内心的话语自然而然地从嘴巴泄露了出去。有点异常……他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是说，你的那里的人都是像你这样的吗？我对东方国家了解不多……”

“威廉教授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吧。”

她对他的称呼又变了。

很明显，神秘东方女孩「Yee Yee」就是个随心所欲的性格，完全没有书里记载的那个东方国度的含蓄和内敛，大约是和出身国家民族无关，她天性如此。而且「Yee Yee」思维跳跃，威廉很难理解她的逻辑，有种得到了公式却无从解题的阻塞感。

威廉想叹气。

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抬头一看。

那孩子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办公椅上，随手翻看了他写的教案，随即瞪圆眼睛露出了惊惶的、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之物的表情，像只受惊炸毛的黑猫。放下后立刻把这棘手之物推得远远的。

接着她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条红绸带在玩儿。

看花纹，应该是还手帕的那天她头上戴着的蝴蝶结。

那种小动物的既视感越来越强烈了……不不，不能随便猫塑刚认识的小姑娘。

“……”

威廉又想叹气了。

胸膛和肺腔都塞满了无法排出的苦恼情绪，无奈、忧心，没有一丁点遇见谜题该有的兴奋。

“……好吧。”他试探着开口，又像在试图说服自己：“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和你的姐姐究竟是怎么登上诺亚迪克号的。”

椅子上自己玩发带玩得开心的黑发女孩歪头看他。

蓝莲花色的眼睛好似冬日幽静的湖。清澈透亮又带着冰面彻骨的寒。

“教授要听我讲个故事吗？”她用风铃一样的声音问。

“教授听我讲个故事吧。”她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自问自答。

“你听完，我就告诉你答案。——作为交换。”

她摇头晃脑。假装大人谈话的正经样子，让人不禁联想到懵懂的孩子努力模仿舞台上的演员做出相似的动作。没有成人的故作姿态，反倒古灵精怪的。

“……请讲。”威廉充满耐心，温和地注视她。

作为犯罪咨询师，他最擅长的工作与本能，便是倾听他人的那些充满苦恼、困难和无助的故事。

如果可以，威廉很乐意能够帮助她解决烦恼。

女孩于是讲了：“传说在建造大型建筑时，为了保护建筑物在建成后的未来不会坍塌、毁坏、出现意外和事故，人们会在建造的过程中往墙里砌入人的尸体……人们相信死后的灵魂会转化为建筑的守护灵。最好是死前遭受过折磨痛苦，有着巨大怨念的灵魂，转化的守护灵就会越厉害越强大，对建筑的保护效用就会越强劲。”

以犯罪咨询师十几年的经验，只需听到这里，威廉就已经推断出这个故事后面是什么模样的悲剧了——想起确实曾遇到的类似案件。他一言不发。

城墙中的孩子——人祭。

十分残忍又极其残酷的恶俗。

“——当初诺亚迪克号建造的时候，就用了这个方法。”

她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仿佛变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被看不见的绳子牵着走。那条鲜红色绸带在她手中像蛇一样扭动着。

女孩美丽的蓝眼睛回以威廉注视，充沛又复杂的情绪像是一轮绞杀人灵魂的深水漩涡。

“有两个可怜的人被骗上了船。”她轻轻走来。

威廉眼睫一颤。

“眼球、耳膜被刺穿，舌头被割掉，嘴唇被缝起，十根手指的每一根骨头被敲碎，脚掌被压断，脚筋被挑出，身体和四肢都被插满了木头楔子……”

“好痛苦好痛苦……却没办法立刻死去……最后被砌进墙里时甚至还活着……分别就埋在船的两端。”

女孩的描述简直就是当时站在现场亲眼看见了一样清晰且具体，光是听到就能感受到那透过讲述传来的剧烈的痛苦和怨恨。

那情绪太强烈，威廉忍不住想开口打断：“Yee Yee……”

可女孩仿佛没有听见。垂着眼眸。

她走来走去，像只被困的黑色幽灵在亡故之地徘徊踱步。威廉想朝她伸手，碍于礼仪又止住，收了回去。女孩便从他身旁轻飘飘地掠过。

像一阵穿膛而过的风，捉摸不透的黑猫，人只能以目光追逐她的影子。

“葬在船上成为了守护灵就无法离开，枉死的怨灵为了逃脱船，会自发去寻找替代的灵魂……”

——诺亚迪克号的首航舞台上，刚好就有两名死者。

威廉皱紧眉头，嘴唇也抿紧。

他并不认为这种冤魂寻找替死鬼的灵异传说真的存在。「Yee Yee」同他讲这个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现在是随心所欲的女孩即兴表演吗？

还是说，其实她的话就藏在传说里？

威廉思索着女孩刚才那番话里是否真的有某些想要告诉他的真实意图。

「Yee Yee」仍在讲述。

只是她原本的声线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种，不是她平常说话的嗓音。

威廉分出心神，忍不住想：说话的声音变得轻忽忽的，好似海中浓雾里缥缈空灵的海妖回声……很像那个银发少女的说话方式，是在模仿姐姐吗？姐妹俩应该确实是关系很好吧。人都会下意识模仿和亲近喜欢的对象，孩子尤其如此。她一定很喜欢她的姐姐。没听女孩提起过其他亲友、监护人之类……是和姐姐相依为命吗？

女孩接下来的话也近似一个孩子做梦般的呓语：“假若不是发生了杀人事件中途折返，轮船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航行的话，就会在某处撞上冰山。船会沉，很多人会死。”

——诺亚迪克号称是世界上最大的豪华巨轮。人类目前对这种排水量的轮船，有关建造和航行经验确实处于前期摸索阶段。假设真的遇见了她所说的撞上冰山的突发事件，又发生船长大副等人一时反应不及、判断失误等等接连意外，沉船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威廉结合自己知道的诺亚迪克号相关情报，认真分析并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说了出来。

当然他没说的是，当时船上还有莫里亚蒂家和MI6的行动人员，倘若他们加入干涉变量，撞冰山这事应该可以被提前发现并规避掉。沉船的概率也会大大降低。

威廉说完，发现女孩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盯他。

“我打断你了是吗？”他难得感到一丝无措，不知为何偶尔就突然忍不住和她说更多话：“非常抱歉……”

女孩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喵了一声。

“喵——”拉了很长的音。

威廉：“……”

为什么呢，感觉被骂了。

她忽然朝他扑来。

威廉一惊，意识到二人之间距离有些过于近了，反应极快地后退一步。

然后才看清女孩不过只是做了个前倾幅度很大的假动作。

威廉：“……”

原来性格不止随心所欲，还有点恶劣呢。

女孩儿像只高傲的猫一样收回视线，慵懒地巡视自己的领地，步伐轻盈。她将那条把玩的发带绑到脖子上，动作娴熟地扎成一只漂亮的蝴蝶结。

余下的飘带长长搭在胸前，鲜红色的，好似一道从脖颈缺口处流淌而出的血河。

威廉视线追逐着那抹难以被忽略的红色。静默无言。

突然。

“现在！告诉教授答案！”

模仿大人的孩子恢复了原本活泼的声线。

她终于又笑起来，独自完成了表演、很自满的得意模样，眼眸弯弯：“我和姐姐是得到了「邀请」才登上诺亚迪克号的……不过是中途上船，没有使用船票，也就没有记录啦～”语调上扬，狡黠俏皮又可爱。

威廉眉头没有松开，心中的疑惑也未减少。「Yee Yee」的回复看似解答了他的提问，实则并没有交代清楚她们具体怎么上的船。

受谁的邀请、上船的原因，中途上船又是什么时间……狡猾的女孩，只是省略了许多关键信息，并不算说谎，完全就是诡辩。

“原来如……”

“有人来了。”

她非常突然地出声打断了他。连声线也跟着切换，短促而冷静。

女孩看向了办公室的门，威廉下意识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不其然下一秒那扇门就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咚、咚、咚。

“教授——”

门外不合时宜地传来了学生的声音。

“要到上课时间了噢——”

办公室里已经是没办法继续交谈的氛围了，威廉只好先回应学生：“好的——我马上就过去。”

时机刚刚好……巧合吗？还是计算好的？

他禁不住这样想。

然而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不超过5秒。等威廉视线转回来时，站在他身旁的黑发女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威廉慢慢睁大了眼。

上完达勒姆大学的课后，回到宅邸的莫里亚蒂教授向正在浇花的、同样也是黑发蓝眼的少年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学问题。

“弗雷德，你能在5秒-6秒的时间内、距离我8.63尺的位置，不让我察觉到任何动静、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地从宽3.45尺高1.98尺的窗户翻出去并确保自己不会因为二楼的高度而受伤吗？噢，忘记补充，距离窗户的直线长度是11.45尺，与我的角度大概是……”

“……啊？…………威廉先生，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