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二年除夕夜前。津江的空气愈发冷起来,池岁星听说在黄河,有段河流纬度更高,会比下游提前结冰,因此上游将那些碎冰冲刷下来,整个河水里的冰块熙熙攘攘,十分壮观。而毛文博告诉他,这些冰块会被河水带着,沿途时便像是在水里埋了成千上万把刀子,还会引起凌汛,堵塞河道。
于是池岁星对冰的想象到此为止,只记得小时候爷爷过年来家里时,喜欢用水盆装满水放在阳台,隔天便结成冰,用上数学课数数用的小棒穿个孔,用线串起来,挂在阳台上装饰。虽然不到半天便会融化,可池岁星小时候仍会在那天频频跑到阳台上,看挂在晾衣绳上的冰块还剩多少。被线串起来的部分温度高一些,于是便会融化出一个孔洞,冰块顺着往下滑去,直到融出一条线,不知道从哪吹来一阵风,便把冰块砸在地上,摔个粉碎。
池岁星这些天整夜整夜睡不着,担心毛文博,仿佛去见久未谋面的生母的不是毛文博而是他自己。两人这些天无聊时只好看看电视剧,牛奋进的小卖部里的游戏卡带或是杂志书,他们已经没多大兴趣。要不是池岁星之前因为去游戏厅被毛文博教训过,这会儿估计会让毛文博带他一起去游戏厅玩,窝在家里实在太过无聊。
“哥,我要是遇见——”他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停顿了一会儿,“遇见你妈妈,是不是要喊干妈。”
毛文博回忆起来,好像确实该喊,“嗯,你应该见过。”
“我?”池岁星没有记忆,“什么时候。”
“那会儿?”毛文博细细想来,“你可能才一两岁。”
“那谁记得。”池岁星说,“你也才四岁,肯定没印象了。”
“有。”毛文博却说,“我记得你。”
毛文博这些天反而没想那么多,他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没有母亲这一角色,生活将他的外壳渐渐变得坚固,以至于别人看不到他的内心。在他们看来,毛文博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情感淡薄,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事情,也没什么讨厌的事情。只是被生活推着走,随遇而安了。
他对于生母没什么印象,小时候谈到母亲时,毛文博只会想到文丽萍,可大概有干儿子和干妈这一层身份在,文丽萍给他的只有关心,很少训斥,又或是把所有责任都丢在池岁星身上。令毛文博很早就想明白,在这个家里,他做什么都会连带着有池岁星的一份。因此毛文博早熟,他与毛健全两人生活时只有自己,与池岁星一起时更是处处留意,像个小大人一样。
但他从未真正长大过,他敏感脆弱,在所有人面前都强撑着像是无所畏惧,把池岁星保护得很好。可毛文博明白他越是在意池岁星,他们越不能在一起。他至今不知道刘国强和窦南康如今在哪,只知道刘国强与张玉兰已经离婚,他什么也没带走,就连刘振东也没争取。可刘振东却只剩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就像毛文博小时候一样。
湾东今年很冷,自年初起,早晨便白雾笼罩,空气里像全是刀子,吸一口气又干又冷,刺得喉咙疼。毛文博就是在这样一个上午被毛健全打电话叫醒,要他现在去湾东汽车站,“晓娟等会就到站了。”毛健全是这么说的。
这个名字在毛文博脑海里停留了许久,才把这个名字与妈妈两个字画上等号,他没叫池岁星,自己穿好衣服,准备去公交车站等车。
湾东客运站年初开始动工,西城大道的路差不多快通了,到时候走这条路,离高速路口也近,大巴车便不用在东城绕一圈,走远路了。
小区里,付梅的早餐铺歇业后,便有其他早餐铺开起来,大家吃惯了同一家,总觉得其他家的味道差一些,却又无可奈何。毛文博随便买了几个包子,上楼沏在锅里等池岁星起床吃,随后才下楼去等公交车。
车内是上一批去农贸市场的乘客,多是些老人。车厢里有些动物的腥臊味,车窗上凝上一层水雾,毛文博坐在后座靠过道,总觉得池岁星此刻应该在他身边,用手指在车窗上写写画画。他将手指按在窗户,水雾和玻璃传来一阵冰凉,让他忍不住收回手。
毛文博围着围巾,晨间还有着薄雾,像是下霜似的,冻得手指通红。毛文博脑子里构想的无数问话,他们相见的画面,或是未来,在茶园到湾东的一天两班的大巴车到站后,变得烟消云散。
毛文博对于陈晓娟的记忆已经随着公交车上的水雾和四周的薄雾散得差不多了,车上陆陆续续有人下来,穿得好的差的,雍容华贵的,织桑烂麻的。终于是下来一个像她的,毛文博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发现她与记忆里的身影似乎对得上一点,极不情愿地喊了:“妈。”
原本还在车站处四处寻人的陈晓娟听见,转头与毛文博对上眼,立刻喜笑颜开,“毛毛,都长这么大了。”她穿着厚厚玫色的羽绒服,盘着头发,戴着亮闪闪的耳饰,皮质的手套十分暖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两撇淡眉,与毛文博如出一辙。
陈晓娟快步上去,把毛文博拉在跟前,又觉得这里空旷不遮风,于是又拉他到车站里去,“你爸让你来的?”
“嗯。”毛文博点点头。陈晓娟得抬头才能看看这个与自己快十三年没见的儿子。
“哎哟,冻坏了吧。”她立刻取下手套,捂着毛文博的双手,“快点回去吧,你爸也是,这么冷的天让你一个人过来接。”
毛文博帮他说话,“他今天上班。”
两人在公交站台旁等出租车,陈晓娟是南粤人,可毛文博听她说渝地话时却听不出口音,“托儿(出租)。”她拉着毛文博上车,“去塔山。”
陈晓娟在出租车上搓搓手,从兜里拿出个红包塞给毛文博,“给,压岁钱。”
红包鼓起一些,毛文博不敢接,只好拿在手上没揣进兜里,“妈,你来几天。”
“晚上就走。”
“这么急。”
“没事,以后还会来的。”
毛文博没有追问,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是好是坏,看着租出车内的玻璃又起了雾,车里陈晓娟在感叹湾东这几年发展迅速。
司机不时攀谈:“没得以前快咯,煤矿都关了好多。”
“那现在,在发展什么。”
“旅游啦、工厂啦。塔山不就是,旁边还要建博物馆。”
车里说着话,没几分钟便到了塔山的小区门口,“家里有人吗。”陈晓娟问道。
“有。”毛文博说,“干妈干爹今天在家。”
“你爸不在?”她又问道。
“不在。”担心她生气,毛文博补充道:“中午回来。”
池岁星今天起得很早,毛文博拿早餐上楼的时候就被吵醒了,但他刚起床也不想吃,于是早餐沏在锅里,等中午的时候当做加餐。毛文博说他妈妈要来湾东,他去车站接一下。池岁星急忙起床整理卧室,穿了前几天一家人去买的新衣服,把大人叫醒。毛健全本不想让此时打扰到池家,因此只让毛文博去接。
文丽萍已经许多年没见过她,上次见时池岁星还没断奶。池建国随意在水池漱两下口,拿出文丽萍昨天刚熨完的外套,文丽萍则梳着头发,招呼池岁星:“等会见了记得喊干妈。”
池岁星前些天才跟毛文博讨论过这个话题,他点点头,“知道了。”
“妈,干爹干妈怎么离婚的。”他又忍不住问道。前一天晚上,池岁星也是用同样的问题问毛文博。他们同样的沉默,似乎在回忆、在思考怎么向池岁星说出这段故事。
那是1990年,毛文博五岁的时候,改革开放历经十一年。似乎内陆的青壮年们都沿着水路、陆路往沿海去。同时间,西南片区的煤矿正加大产能,有无数不甘平凡的人,从东南西北,期盼到南粤发财。
毛健全常回景星乡老家,小时候还住在毛家的老宅,毛文博小时候的记忆便是在两地之间往来,在绿皮火车上望着窗外的景色,一家人一起在火车的热水处排队接水吃泡面。比起那些在火车上吵闹打滚的小孩,毛文博跟家人出行时他们从不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