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期末考试,池岁星没什么紧张的情绪,有的只是对于元旦节毛文博回来没几天又要走的失落,和一点点对去年的不舍。二零零二年一月一日,毛文博从津江回到湾东。他与池岁星前一天还在被窝里通电话,倒数跨年。
窗外偶尔有些鞭炮烟花,都没两年前时热闹,不一会儿便沉静下来。毛文博与池岁星两人的小灵通,一个月的话费得要四五十块钱,两人现在能存下些零花钱,能负担起。
去年中国加入国际世贸组织,零二年的经济便像是上了高速,以长三角、珠三角和环渤海湾为主的三个制造业中心创造了百分之五十七的国内生产总值。这一年的春节前后有无数的劳动力流向这里,也在偏远地区留下了无数的留守儿童。
毛文博元旦回来只待了两天,三号下午便回去。马回涛元旦当天打来电话祝新年快乐,去年七月份传来北京申奥成功的消息后,池岁星便也想去北京看看,与马回涛在电话里聊天,商量等他长大了去北京要看故宫看长城看天安门升旗。马回涛却告诉池岁星升旗不好看,附中每次国庆节建军节什么什么节,都要组织学生们去天安门看,第一次的时候他还很兴奋,到后来看多了,也便没有第一次那样激动了。
元旦时,毛文博还跟池岁星去找了海罗,后者如今仍在职中上学,只是学到现在,已经要开始进厂实操。他壮实不少,身上似乎总有灰尘,厂里的老师傅们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他们这些学生,美其名曰锻炼能力,大概也就只有身体素质有锻炼到吧。
海罗有些焦虑,对未来应该是迷茫。刚考上职中时他还觉得庆幸,以前得六百多分才能上,花两三年学门技术,毕业后还能包分配。在他前几届的学生,有去三峡工程的,有去搞西部大开发、三线工程的,然而到了他入学,这一届的毕业生便没有分配工作,于是大家手里那本红色的中专毕业证书,似乎变得毫无用处。
池岁星最后一次月考的成绩还不错,不过距离他之前说要考第一跟着毛文博一起去一中还有距离,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学得足够努力,便渐渐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他反而没怎么复习,随遇而安,反正家里人也不怎么过问成绩,考得好考得差好像没什么区别。而且,等到毛文博高三最后一学期,他还要回八中。交换生并不是高中三年都在一中念书,名义上还是八中的学生。
初高中放寒假的时间还是相同的,然而高中的学生要补课,池岁星初三了也得补课,初一初二的学生们早早放假,学校里冷清起来,就连平常不提前去就占不到的篮球场,在补课的时候人也少了许多。
晚上池岁星回家,婆婆去世后家里冷清许多,文丽萍如果晚上没有值班,便在家帮池岁星做好宵夜,或是切点苹果。然而家里的菜刀串味,苹果一口咬下去、葱姜蒜辣椒味,全都混在嘴里,难以下咽。
池岁星总会早早写完作业,钻进被窝,手里握着小灵通,把玩偶放在一边,等毛文博打电话过来。
如今学校里只剩下了初三高三两个年级的人,上下学也不挤,可他们偷摸去游戏厅的时候才发现人多。红旗广场的游戏厅通过学生们口口相传,如今已经变成传说似的东西,都想去看看。而游戏厅里,老板将那玻璃小屋扩大许多,把没人玩的冷清的街机处理一部分,腾出空间,如今恰好有着十台电脑。大多都是打游戏的,网费一小时一元,包夜四块。
杨建宏与李彦商量着等补课结束,就去通宵一次,对家里借口说是同学生日去对方家里玩,顺带过夜。两人在班里宣布这个计划,拉帮结派,打算多叫点人一起去,就算不在游戏厅通宵,去玩一会儿也行。
“怎么不去打球。”池岁星问道,“姚明都去打NBA了,看以后老班还说不说打篮球没用。”
周林海翻个白眼做着鬼脸,模仿班主任的语气又怪腔说道:“啊,人家姚明长两米多你能不能长两米多,不能就把做的卷子堆到两米多。”
篮球还是没有被正名。杨建宏又怂恿大家一起去游戏厅,班上的男生们,正是热血沸腾、心有澎湃的年纪,一听到这事儿,纷纷响应参与,有钱的自付,没钱的便去游戏厅看个过场。于是等补课结束,一月下旬的一天,池岁星跟张欣打了声招呼,让她帮忙把自行车骑回小区,便跟着杨建宏他们坐公交去红旗广场了。
她本来也想跟着去,可池岁星说游戏厅里烟味大,有不少混社会的人。于是张欣第一反应便是劝阻池岁星也不去,但后者把朋友情谊看得更重,班里的男生都要去,上次还是我请他们玩的。
张欣自然不理解他为什么把面子看得如此重要,只好下课后一个人骑车回家,把自行车停在十五栋楼下。
“张欣!”
“毛哥?”张欣回头看去,十五栋单元楼下,毛文博正裹着大衣往外走。
“池岁星呢。”毛文博问道。
“……买东西去了。”张欣停好自行车,却不敢转过身来面对毛文博,只好把已经锁好的自行车挪动一下,当做检查有没有锁好的样子,再蹲下把锁打开重新锁一次。
“去哪了?”毛文博问。
“东城区那边吧。”张欣一个劲儿地圆谎,“他坐公交车去的,让我先把自行车骑回来。”
“噢,他怎么突然想——”毛文博正打算仔细询问。
“毛哥你今天怎么回来了。”张欣岔开话题,“之前不是放假第二天才回吗。”
“请了个假,想早点回来吓唬他的。”毛文博说,“在楼上听到有自行车的声音,这个点估计你们也该放学回家了。”
毛文博握着手里的小灵通,“他今天带小灵通了没。”
“带了。”
“我跟他打个电话。”
池岁星正在红旗广场的游戏厅里,厅里街机的声响不停,电脑没剩几台,班里的男生多,大部分都挤在同一台电脑前,少部分第一次来的,便在游戏厅里转悠,觉得什么都新奇。
池岁星在电脑上,正在打红警2。这是他第一次打,规则与按键还是刚才王逸告诉他的。他身后站着班里的同学,各种指挥,吵得池岁星头大,兜里的小灵通来了电话,池岁星被吵得烦躁,把耳机撂下,“你们打,我接个电话。”
于是身后的人一拥而上,抢键盘抢鼠标,池岁星走到身后,看见来电,一下跑到了游戏厅外。
“哥,怎么了。”池岁星轻轻问道。
“我今天提前回来了。”毛文博说,“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在跟朋友打球,没听见。”池岁星随便胡诌一句。
“打球?”毛文博瞥了眼张欣,“什么时候回家。”
“马上。”池岁星转头一想,“哥你在家?”
“嗯,今天提前回来了。”
“那我马上回来。”
毛文博挂了电话,看着张欣,也没理她,转头上楼等池岁星回家。张欣先回家放了书包,至少得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回家,然后又借口出去玩,在移民广场的公交车站等池岁星。她虽不知道毛文博与池岁星的关系,但平时毛文博说话都是细声细语,温柔风趣,刚才却是冷漠的,似乎要比湾东的冬天还有冷上些许。
张欣在车站没等多久,池岁星急匆匆回来,便看见张欣在车站。
“你要出去?”他问道。
“不是。”张欣说,“刚才在楼下停车的时候被毛哥看见了。”
“然后呢。”
“他问我你去哪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去东城买东西。”
池岁星一阵沉默,“知道了。”
塔山幸福家园小区,最近这些年过年已经与以往不同,小区门口拉着LED的彩灯,甚至有些家庭阳台上也装饰着灯带,小区两边的门框上挂着灯笼。池岁星有些后怕,小时候犯错时常被毛文博教训,顶多打打手心屁股,或者在门边罚跪,小学五六年级之后便没再怎么罚过,只是口头上批评两句。
毛文博在池岁星卧室里,后者进屋的时候才看见。
“哥。”他喊道。
“嗯。”毛文博点点头,“回得挺快的,去买什么了。”
“打算给你买新年礼物的。”池岁星一路上想的借口。
“礼物呢?”
“还没选好,你在家我就直接坐车回来了。”
池岁星就站在卧室门口,毛文博坐在池岁星的书桌座位前,两人谁也没前进一步。
“那我问你的时候怎么说在打球。”毛文博问道。
“不是给你个惊喜么。”池岁星摸摸鼻子。
“这会儿怎么又直接说了。”毛文博一只手撑着下巴,“张欣跟你说了?”
池岁星摇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