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方才听赵大哥提起青莲这个名字,喊得他老觉得有股莫名的耳熟。
原来是这位!
——在醉月阁见过,还险些被段天德迫害的那名少年!
“嘶……”
江笒抽了口凉气,开始疯狂回忆和他有关的事。
说起来,哪怕是按照穿越前的时间来算,在醉月阁救下青莲也是有一段时间的事了。
再加上他意外穿越,去了另一个世界忙活大半年,记忆便更是模糊不清。
当初从醉月阁把人救了下来,和司徒一道搭马车回了家,江笒便觉得这事算完了。
毕竟有司徒在场,勉强可以称作狐假虎威——那醉月阁的老板只要是长了几个心眼的,想必都不会再来纠缠青莲。
于是,江笒便打算给青莲准备点盘缠,送他离京了。
毕竟青莲年纪不大,也就十来岁的少年,正是年轻力壮外出闯荡的年纪。
京城不好落脚,但要在附近随便找几个县或是小镇安家立业,那还是蛮简单的。
他自己想了一通,觉得这么干没毛病,也就直截了当地跟青莲说了。
青莲听得懵懵懂懂,但也觉得这是极好的,便千恩万谢地应下了。
然而这俩少年的对话,愣是被路过的罗顺友听见了。
罗顺友被江笒天真一根筋的脑回路逗得哭笑不得,眼看青莲真就准备收拾行囊,连忙把人叫住了。
他把青莲留下,让这孩子在宅子里再住个两天,让他别急着走。
随后,便暗地里把江笒叫了过来,心平气和地问道。
“段天德是什么身份,你可曾仔细想过?”
“嗯?”
江笒满脸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景熙帝亲派的钦差……但边关战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师父你问这个做什么?”
“景熙帝为何派他一个无功无名的书生当钦差?”
罗顺友摇摇头,也不待江笒说话,便给出了答案。
“他是皇后娘家、段家的大公子。这事我早已跟你说过,你可曾记得?”
“嗯……。”
江笒点点头。他也不笨,就只是说话做事直来直往而已,师父提点到这儿他已经懂了大半。
“若是青莲就这么走了,段天德气还未消,要派人寻他回来如何处置都只是说一声的事。”
罗顺友见徒弟了然,便也没啰嗦。
“总之,你把青莲给我就好。有我在,哪怕是段天德要动他也得考虑考虑。”
毕竟师父在陛下面前深得圣心啊。
江笒暗叹还是师父想得周到,便跑去跟青莲知会了一声。当然,为了避免那小孩恐慌,他只说是罗顺友找他有事。
这事结束以后,江笒又是研究新菜、又是为司徒纠结心事,没过几天便把青莲的存在抛到了脑后。
直到现在,他才直到青莲竟然来了御膳房做事。
至于穿越前为何毫无印象……
御膳房人多眼杂,青莲一个刚入门的小小杂役,大家伙有什么事都能差遣他,一时没见过面倒也正常。
那赵大哥见他走神,还以为是看到了陌生脸孔,便笑着拍了拍青莲肩膀。
“这小子是罗大人前阵子带来的。初来乍到那会儿,我们见他细胳膊细腿、连烧火都不会,还发愁不知该怎么办呢。没成想是个好学的好孩子,便让他先从采买开始锻炼了。”
说罢,他接过青莲手里的几个纸包,挨个拆开细细捻起里头的东西看过一遍,才点点头。
“不错。你挑的这几包吴茱萸,都是成色上好的货品。我跟你交代过的那几个要点,看来你都听进去了。”
一听见自己被夸赞,青莲的双眼便亮晶晶的,像是蒙上一层星辰。
“真的么?!谢谢你,赵大哥!”
“这有什么好谢的。”
赵大哥笑了笑,挥手道。
“罗大人要准备做点心了,还不赶紧趁此机会好好学学手艺?”
“嗯!”
青莲点点头,刚想跟在罗顺友身后进门,却忽然抬头望向江笒。
“对了,江……江大人,我有事找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
江笒刚还在走神想着穿越前的事,忽然被指名道姓,微微一愣。
“找我?”
“对。”
青莲点点头,方才明亮的笑容也收敛起来,看上去很认真。
上辈子……好像也没这事啊?
不然也不至于连青莲在御膳房这事他也想不起来。
江笒下意识瞧了眼罗顺友,却见自家师父挥了挥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这吴茱萸还得泡一阵子呢,要学手艺也不急。”
.
于是江笒便跟青莲一道出去了。
青莲选的是御膳房的后院,平日里厨役们忙活累了都会来此处歇脚。
此时正好所有人都在干活,倒是一时显得空旷了起来。不见人影,倒是能听见几声鸟叫。
“江大人。”
走在前头的青莲忽然喊道。
江笒应了一声,便看见青莲神色端重,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这礼节放在大夏,也就仅次于跪拜磕头了。江笒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起身。
“怎么了这是?”
青莲摇摇头,还是固执地行完这个礼,这才抬起头。
江笒眼尖,发现少年眼圈有些红,瞧着像是带上了泪意。他本就长得好看,哪怕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厨役服,清丽出尘的气质也不减分毫。
“谢谢江大人……还有罗大人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往后叫青莲做什么都行。”
“哎?”
江笒睁大眼睛,也顾不得别的了,紧张地一把握住青莲两只手。
“怎么忽然说这个?”
从醉月阁出来,青莲已经又是跪拜又是磕头地谢过一回。
怎么现在来了御膳房,突然又来这么一通话?
青莲抹了把眼睛,这才说道。
“我自幼流离失所,身子比旁人弱,这才被家人卖给醉月阁。虽说吃住皆在醉月阁,然而一旦不听话,或是惹恼了掌事的,那便得挨饿……甚至被丢出门,冰天雪地也不许睡,得站在屋外反省。”
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他的声音很小,甚至有些发抖。
江笒听得心中一沉,无比心疼。他原本也是孤儿,也是好运才能被罗顺友捡回家——若是运气差了点,恐怕活得还不如青莲。
“那日被派去接待段公子,我已饿了三天。每天都只能喝点稀得跟水无异的粥,煮得一点味道都没有……掌事的说,段公子就喜欢小倌这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青莲说起这话时,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嫌恶,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
然而说到这,他顿了顿,忽然抬头望向江笒。那原本黯淡的双眼,多了几分光芒。
“若不是江大人仗义救我出来,恐怕我早有一日死在醉月阁。但更可怕的是……我没意识到,这醉月阁竟剥削我们至此。我原以为,饿肚子或是被扔进雪地,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直到被罗大人领来御膳房,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活得如此自在。”
他的双眼还望着江笒,目光却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刚来这儿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但赵大哥他们从未指责我。在这里,即使没听清指令也不会挨打;即使吃下满满一碗饭,也不会被骂要吃成猪……我活了十几年,才终于知道原来人生可以是这样的。”
江笒握着青莲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孩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在千年后的华国,这个年纪的小孩哪个不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大多都还在上学念书呢。
哪怕是自己这个开创了竹华斋的小老板,也时常听见“你还小,生意的事就别这么操心了”“这个年纪就该在校园里享受青春”的善意言论。
而同样年轻的青莲,却已经不知从鬼门关里来回趟了多少遍。
“二位大人的帮助与关怀,青莲没世不忘。”
青莲吸了吸鼻子,重新调整好神色,认真地说道。
“您二位有什么吩咐,哪怕是要我抵上这条命——青莲也在所不辞。”
“哪有这么严重!”
江笒被他说得又是感动、又是哭笑不得,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死啊活啊的,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还有——”
还有,咱们就只是个御厨,你只要好好学做菜就行了。
江笒刚想这么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并没有与青莲碰面,也就没法得知青莲对自己的感激和忠心。
而这辈子,他意外地听到了这番话……
可别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回来的。
江笒默默告诫自己。
师父如何被诬陷,这还都是未知的事。
而他们师徒两人在宫里也大大小小算个人物,若要私下探查,实在不便。
但如果把这事交给刚进宫、对宫里的人而言还十分面生的青莲来办……
江笒眼珠一转,便下定了决心。
不只是被动地光让师父注意小心,他还可以主动出击!
“青莲,我还真有事想交给你。”
他左右环视一圈,确定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你这几日……可否帮我多加留心宫里的动向?”
青莲吓了一跳,眼睛立马睁得大大的。
“既然是江大人的命令,自然没问题。只是……江大人何出此言?”
江笒叹了口气。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今日之所以来晚了,就是做了个噩梦……”
他三言两语把前世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略过了被司徒枥拒之门外、最终穿越的事。
“这个梦非常真实,和以往做的梦都不一样。所以我怀疑,我这是做了善事,换来的窥破天机。”
他学着以往庙会见过的神婆,故意说得神神叨叨的。
“当然,若这只是个梦,那自然皆大欢喜;但若真是天机——青莲,你往后行走宫中,多帮我留心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或人,好吗?”
青莲年纪小,性子又单纯,立马就把这事当真了。
他严肃地点点头,小声道:“好!”
江笒舒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种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安全感。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
没过几天,青莲竟然真的带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