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锋看着他没有说话，帮？他只是不想石三水脱身！当时石三水初入调查处牵连不多，就算他不出手，苏末也会帮忙，那样石三水就会被调离调查处另谋出路，这不是景锋愿意看到的。
很多时候景锋都在想，一个人的运气怎么能这么好呢？出生寻常却能拥有那样的天赋，明明傻里傻气，却能引来别人的欣赏，林万平特意绕去小县城把他接出来，火车上苏末也对他另眼相看。
就连这次的行动也是，景锋提前做好了防备，可是一颗致命的子弹还是击中了他，而石三水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劲往前冲，偏偏最后完好无损。
景锋看着石三水，眼里满是笑意，但这是一条不归路，踏上来了，好运不可能一直眷顾他，景锋虽然不能亲眼看到石三水的结局了，但他知道，不会有差别的，他们最终都会是一样的。
身体越发的冷，景锋感觉眼前有些发黑，旧时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放映……都是有关苏末的记忆，景锋喃喃道：“当年真该去见见她的……”
他其实想过调回津城，就像好友调去杭城一样，离开总部，天高皇帝远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可还没申请调去津城，全国大抓捕就开始了，景锋知道苏末的族兄死在了那次抓捕行动中，他知道苏末对调查处极其厌烦，他还知道苏末的女儿去杭城用意所在……他很想帮她，可他知道苏末不会相信他，所以他借机把石三水调去了杭城，一来不让他有机会离开调查处，二来他知道石三水对苏末有着不一样的感情，或许能帮到她的女儿。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可看着苏末对石三水那么亲近，景锋又有些不平，明明帮她的人是他，一直都是他啊！于是给吴有志案子扫尾后，他本可以只让石三水上门提醒，偏也跟着一起去了。
苏末的警惕与防备他看在眼里，景锋知道她肯定在使劲查他的底，可是他这样的人当年她见过太多了，怎么会有印象呢……景锋又有些高兴，无论如何，以后苏末一定不会忘了他了。
意识开始涣散，景锋突然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有交代，他抓住石三水的胳膊，说道：“我…..死…..后……”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送回老家体面安葬，让你落叶归根。”石三水向他保证到，虽然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还被景锋眼中闪烁着的恶意惊了一下，但无论如何他对自己的恩情不假，石三水愿意跑一趟。
“不，把我烧了，骨灰撒进长江。”
见石三水面露疑惑，景锋死盯着他，“答，应，我。”
“好，我保证按你的要求去做。”石三水连忙承诺道。
石三水说完就见景锋闭上了眼睛，但嘴唇还在蠕动，生怕他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石三水连忙凑耳过去听，但只听到：“该去见见她，该去见见她……”
苏末静静听完石三水的讲述，喟叹一声道：“可惜了。”
景锋这些年的经历她自然也调查到了，从一个工人到调查局分站科长，苏末看完后曾发出感慨：“是个人才。”
但她没想到的是，在景锋人生的分岔路口，她曾有机会参与。
“他说你要知道了，肯定很后悔，”石三水开口道，“在你心里，我们这种人就是刽子手、祸害吧，你后悔吗？当年要是不办那个培训班，他可能还是一个普通的搬运工。”
苏末微微摆头，“要说后悔，还真有点——当年不该急着去北平，该见一见他，跟他聊一聊的。”
“如果当年你见着了他，会给他什么建议？”石三水好奇道。
“不好说，总得当面聊过，知道他的性格和具体想法，才好给建议，”苏末叹气，“如今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石三水看出她不想再多聊，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忍不住转身说道：“苏末，虽然当初你给我的建议我没有听，但真的很谢谢你，我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三水，虽然我很希望你能保持初心不变，但你们那一行，心硬的人才能活得久、走得远。”
苏末正好站在灯下，晕开的灯光让她的脸有些模糊，石三水眨了眨眼，等到视线聚焦，只见苏末笑脸依旧，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怎么也好过死前有遗憾吧。”
说罢他打开门，雨伞都没拿，径直冲进了雨幕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金胜昔从书房出来，把石三水喝过的杯子拿去厨房洗了，出来看见苏末坐在沙发上沉思，低声道：“我在津城统计过各工厂培训班的成绩，并没有能走到景锋这个位置的人，他确实是个人才，可惜了，要早知道他与您还有这样的渊源……”
“选择不同结果也就不一样，工厂的培训班本来也只是给各工厂培养技术、管理人员。”苏末回答道。
“是啊，努力重要，选择也重要。”金胜昔没有见过景锋，以往对他也并无好感，可听石三水讲完他的故事，却感到了唏嘘：“处在这样一个巨变的时代，抉择一旦做出，迎来的会是希望还是绝望，只有最后一刻才知道吧。”
“这么容易就被动摇了心思？”苏末看向她，神情有了几分严肃。
金胜昔连忙摇头，解释道：“我那是说景锋呢，我相信就算哪天我也倒下了，但我的心里定然满怀希望。”
苏末没有多说，信念这种东西，唯有自己想明白了，才能真正坚守，只吩咐道：“去核实一下，没问题就把消息发出去；跟文智说，让他可以去做了。”
金胜昔点点头，起身告辞：“我会尽快安排好。”
*
石三水又一次推开了咖啡馆的门，在前台点了一杯咖啡，没有去书架拿书，坐下后看起了自己带来的报纸。
苏末给他把咖啡端过来，石三水抬头道：“生意如此兴隆，恭喜。”
“谢谢，以后也拜托石科长多关照了。”苏末笑吟吟回答道。
“副的，没多少能耐。”石三水被老长官提拔为副科长后才明白了景锋那句“为你做了嫁衣”是什么意思。
被救走的大鱼早就被景锋策反，但景锋对外却称其是死硬分子，然后露出破绽等他被救走，再一网打尽——只算计得再好，丢了命最后也是一场空。
林万平顺藤摸瓜抓了一大批人后在金陵总部大出风头，转头他就把副科长升了科长，然后把石三水提拔为新的副科长。
站里自然颇有微词，毕竟石三水资历是真的浅，甚至于当初全队只有他完好无损回来时还引发过一些猜疑，只当时林万平表示了对他的信任才没被调查，后来放出的大鱼钓回了一窝鱼，石三水才彻底摆脱了嫌疑。
林万平很喜欢石三水，当年他带兵剿匪，石三水提前侦查出情况才避免了他被人包饺子，林万平觉得石三水有能力，为人还踏实没心眼，上海这边情况复杂，他就喜欢这样有能力没心眼的人，还是他一手从地方带出来的，用起来踏实。
没资历怎么了？反正就是个副职，熬一熬不就有资历了，于是林万平以石三水是“钓鱼行动”唯一尚存的功臣为由，力排众议把他提拔为了副科长。
就这样，石三水进入调查处不到一年，就进入了中层序列，不可不谓前途远大。升了职自然要请客吃饭，应酬完石三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景锋，自己能有今天，除了老长官林万平的提携，更多的离不开景锋的帮助。
于是他来到了江边，江风拂面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虽然不明白景锋为什么选择长江作为自己最后的归宿，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唯有这滔滔江水才能洗去他们身上的血腥吧。
祭奠完景锋，石三水又想到了苏末，景锋死前都念叨着想见她，如果能请苏末到江边走走，也算是替他满足心愿，所以第二天石三水一大早就来了咖啡馆，但向苏末提出请求前，路边随手买的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津安银行的档案室起火了，真是够稀奇的。”石三水看向苏末时神情平静，只语气有些揶揄的意味。
苏末扫一眼他手里的报纸，“这是今天的大新闻，每家报纸都刊登了，真是够不小心的，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银行的业务。”
“今天能烧档案室，搞不好明天就能烧银库，谁敢放心。”石三水嘲讽道。
苏末附和道：“是啊，太可怕了。”
石三水觉得有些无趣，把报纸揉成一团投进垃圾篓里，对着苏末道：“不忙的话陪我到江边走走？”
苏末见他神情认真，笑着道：“好啊。”
到了江边石三水却不开口，苏末也不说话，俩人就这么沉默地并排走着。
好一会儿还是苏末先开口了，她问道：“你如今应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为什么我感受到你有些消沉。”
石三水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说长江是一个好归宿吗？”
苏末把视线转到宽阔的江面上，点头道：“当然，它是孕育城市的母亲，回归于它也算是回归母亲的怀抱了吧。”
“而且江水永不停歇，我早有遗言，等我以后死了骨灰就撒进长江。跟着江水一起奔腾前进，毫不费劲就能看遍沿路风景，多好。”
原来是这个原因，石三水看向江面，认可道：“是啊，这真是个好归宿。”
石三水心想，生前不是一路人，死后有机会能走到一块，倒能凭此慰藉自己一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