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拉锯,光阴在惊恐与煎熬里飞快流逝。不过数月,坏消息便自浮山传来——山中义军遭清军重兵围剿,仓促迎战之下死伤惨重,队伍被冲散。
那是一个风雪狂作的深夜。
北风呼啸,大雪漫天飞舞,把山路尽数掩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野。清芬阁的门被人撞开,一个染满血污的身影跌撞而入。是方以智。
僧袍撕裂多处,浸透暗红血渍,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留下点点血痕,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得人眼疼。他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浑身脱力,踉跄几步,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进我的怀中。
“姑母……”他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只唤了这一声,眼睫一垂,便昏死过去。
我伸手牢牢环抱住他沉重的身子,指尖贴在他颈侧,触到那一点微弱、虚浮的心跳,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积压许久的悲恸再也锁不住,热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他染血的僧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一手扶着他,一手轻轻抚上他冰冷失血的面颊,指尖触到他脸上未愈的擦伤,喉头哽咽,泣不成声:“智儿……不要再这样拼下去了。大明大势已去,凭你一人一腔热血,救不下这破碎天下啊……”
我抱着他,踉跄着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将他放下。他的僧袍被血浸透,黏在身上,我取来剪刀,一点点剪开衣料,露出他身上的伤口——一道刀伤从肩头斜斜划到胸口,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腿上还有几处箭伤,箭头已被拔出,却依旧红肿溃烂。我取来金疮药,颤抖着手为他敷药,药粉撒在伤口上,他昏迷中眉头微蹙,却依旧没有醒来。
我在摇曳残灯之下静坐了整整一夜。
风雪在阁外嘶吼,拍打着窗棂,像无数冤魂在叩门。我看着他苍白的脸,一遍遍思量:桐城已成危城,旦夕之间便会被清兵合围,再也不能久留。我要带着重伤的以智,离开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城,避往浮山陆庄。那里隐于群山之间,人迹稀少,可暂避兵锋,先护住他性命。
我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捆早已收好的诗稿,又取来一个布包,将家中仅剩的碎银、几件换洗衣物装进去。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里那株老桂——它在风雪中摇摇欲坠,残存的枝桠被积雪压弯,却依旧倔强地立着,不肯倒下。我忽然想起,这株桂树是先夫姚孙棨亲手栽下的,他说“桂树耐寒,经冬不凋,就像人要有骨气”。如今,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天快亮时,风雪稍歇。我背起布包,扶着昏迷的以智,一步步走出清芬阁。青砖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我的布鞋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我回头望了一眼清芬阁——阁门虚掩着,炉火早已熄灭,案上的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家国倾颓,前路茫茫,可我不能丢下他。乱世之中,这一份姑侄相依,便是我仅剩的牵挂。我扶着以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走,风雪又渐渐大了,将我们的脚印一点点掩埋,仿佛我们从未在这世上走过。
浮山陆庄的方向,在风雪深处,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