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之后的江南,繁华尽数被铁蹄碾碎。
往日里画船笙歌、诗礼相酬的水乡,一朝坠入无边炼狱。清兵南下的兵锋所至,血祸接踵而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一桩桩惨事顺着流民的口,伴着逃亡的烽烟传遍四方。腥风如同厚重阴云,沉沉压在每一个江南百姓的头顶,故土山河,处处染哀。
桐城这座浸满书香的古城,终究没能躲开兵祸。城外官道上时常掠过骑兵呼啸的影子,乡间的炊烟一阵一阵熄灭,街巷间昔日吟咏唱和的人声,换成了仓皇奔逃的啼泣。清芬阁庭院里那株陪伴我数十载的老桂,在乱兵劫掠时遭刀斧斫砍,半侧枝干生生断落,枯槁的断茬裸露在外,余下残存的枝桠孤零零立在风里,再难复往日葱茏。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早已干涸,凝成暗褐色的痂,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阁内窗牖半掩,隔绝不住远方断续飘来的厮杀、哭喊,一声一声,钝钝撞在人心上。我静坐于紫檀书案之前,案头的古籍、诗稿早已收拢妥当,捆成数摞靠墙安放。今年我已是六十岁。半生孤居,青灯守节,看过丧夫之痛、姊妹殉国之悲,我原以为岁月早已磨钝我对生死的感触,自忖早可从容赴死,不生惧色。可当烽火真正烧到家门,故土眼看就要沦陷,心口依旧像被粗砺的刀锋反复割碾,疼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我伸手抚过案头那方端砚,砚台边缘还留着去年溅上的墨渍——那是听闻崇祯自缢时,我失手碰翻茶盏留下的痕迹。墨渍早已干透,可心口的痛,却一日深过一日。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将这残破的人间彻底掩埋。
木门被轻轻推开,风裹着寒气一并卷进来。
“姑母……”
方以智跨进门来。一身洗得发白的粗灰僧袍,布衫边角磨出毛边,身上还沾着路途的尘土。剃去青丝的头顶落了些碎草,身形比先前愈发清瘦,颧骨微微凸起,唯有一双眼睛,褪去了先前的茫然悲戚,沉得像深潭,藏着宁折不屈的坚毅。他这些日子奔走联络义士,极少回阁,眉眼间皆是风霜,连僧袍的衣摆都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衬里。
他走到案前,屈膝跪下,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压得很低,急促而凝重,不敢高声,怕墙外有清兵游骑耳目:“姑母,清军前锋已经离桐城不远了。城中乡勇单薄,粮草不足,桐城守不住了。再过几日,兵祸就要漫进城里。”
我静静望着他,心底漫开一层冰凉的悲凉。我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可亲耳听见这句话,依旧喉间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案上的油灯灯芯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阁中格外清晰。
“智儿,”我的声音轻缓,带着经年的沉静,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打算怎么走?”
方以智抬首,目光灼灼,眼底燃着不肯熄灭的火,那火光里,有少年时读圣贤书立下的壮志,有国破家亡后淬炼出的决绝:“姑母,侄儿已经和钱澄之诸位义士约好,去往浮山。浮山地势幽深,岩洞连绵,易守难攻,我们要在山中聚起义军,举旗抗敌。侄儿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片世代生息的河山,就此落入敌手。”
我凝望着这张饱经磨难的脸,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欣慰,可欣慰之下,是翻涌不休的心痛。我知他胸中家国大义,亦知前路是刀山血海,义军仓促集结,器械粮草皆缺,以血肉之躯去抵挡劲旅,胜算渺茫。我想起他幼时,总爱缠着我讲岳飞、文天祥的故事,那时他眼底闪着光,说“将来侄儿也要做那样的忠臣”。如今,他真的走上了这条忠义之路,可这条路,是用命去铺的。
我缓缓抬手,掌心轻轻抚过他光秃的头顶,指尖微颤,触到他头皮上因奔波而起的薄茧:“好。姑母不拦你。只是你务必记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方家数代传下的文脉,你身上承载的方家血脉,万万不可就此断绝。可以赴义,但不可白白送命。”
他重重颔首,额头微微低下,将这句叮嘱牢牢记下,没有多言,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阁中最后一丝暖意都吸进肺腑,而后躬身一拜,便转身匆匆离去,再度奔赴山中筹划。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时,我忽然想起,他出门前,僧袍的衣角被门框勾了一下,他却浑然不觉——他太急了,急得连自己都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