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这户人家一起跪在拥挤的小屋子里，拿着香火在拜神。父母跪在最前面，三个孩子洗手间。屋里挺暗的，香火的火光在昏暗里划来划去。神仙或许能看得更清楚。

她皱了皱眉，意识到都五六年没有拜神了。从她进娱乐圈开始。

桌上汉堡的面包胚因为冷却而发硬，柏嘉妤却是盯着它，这一分钟电视里在说什么她没听清。

等待意识涣散，眼前开始有小黑圈圈转的时候。她回过神来，重新躺在沙发上。

她没有继续玩手机，手机有点发烫，正在空调下面吹着。柏嘉妤一下一下地咬着后槽牙，似乎还在模拟吃黏糊糊糯叽叽的东西时的口腔运动。

不行——这也太无聊了。

于是拿来平板准备看看朋友圈。

“在小年这一天，还有一项名为‘英歌舞’的潮汕传统舞蹈。舞者画着色彩浓重的脸谱，手拿短棒或双槌......”

柏嘉妤打了个哈欠，继续玩平板。

“终于来到除夕这一天，父母孩子再加上爷爷奶奶，一家老小要一起贴春联。”

平板在这时突然开始提醒电量过低，她只好起身去找充电线。乔虹这个装货只用大几十的原装充电器，而原装充器几乎都只有一米长。

平板只能放在茶几上充电，不能在抱着在沙发上玩了。

嘉妤把手伸向冷的汉堡，撕碎面包胚，一下一下往嘴里送。不太好吃，但是还是重复这机械动作。

电视上在播放家人们围在一起贴春联的画面。最小的那个女孩子也就十岁出头，看着自己哥哥姐姐都爬上去用浆糊粘春联之后，也哭着闹着要上去。

巧克力肤色的爸爸没办法，只能用那双粗壮的手把她拖上去。妈妈又把浆糊碗递到小女孩手边。女孩象征性地用刷子蘸了一点点，刷到了墙上。

即使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柏嘉妤停下了机械的进食动作。

当她停下时才发现，这玩意儿太冷太硬，太难吃了。

她望了望电量还是不太够的平板以及远处的手机，选择继续看电视。

一家三口贴完春联后，准备利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来准备年夜饭。潮汕地区的非常丰富，像什么东星斑、鲍鱼、炸棵肉全部都有。

看着这些菜肴，柏嘉妤直接想起了它们的味道。很多年前，哥哥没小病不断，妈妈的身体也还好的时候，他们就吃这个过年。爷爷奶奶都不在了，叔叔婶婶就来找他们，还挺热闹的。

后来，哥哥总是生病，妈妈因为长时间的体力劳动，也浑身伤病。叔叔婶婶发达了，去了城里，不常回来，他们也不愿意去打扰。

之后的年夜饭变成了番茄炒蛋和炒土豆条，很好吃很美味。她也很喜欢，只是她拿着小碗说还可以吃第二碗的时候，妈妈脸上的笑容很勉强。

于传统的潮汕地区来说，外人对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施加的心理压力，那时年纪尚小的她还无法理会。

这样的年夜饭是美味的，但也仍然缺了点儿东西，柏嘉妤隐隐感觉到了一丝疲惫的悲伤。她不会去展现出来。

尤其是，春晚刚刚开始，劳累了一天的妈妈和哥哥都早早睡下，她坐在电视前，独自在这开着小台灯的屋子里看春晚的时候。

主持人和演员们笑得越灿烂，她的嘴角就越向下。

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一天她也上了春晚，就可以彻底摆脱这种状况了。

可她都几年没敢回家了。

柏嘉妤猛地从思绪中回过神的时候，纪录片已经演到了快结尾的位置。

一家人吃过年夜饭，正在包午夜十二点要吃的包饺子。电视里在播放春晚，那几个熟悉的主持人站在那儿，柏嘉妤意识到这是哪年的春晚？

她又倒回到开头，果然是2024年。

她继续胆战心惊地往下看，这次她还拿来了平板，拿来了手机。本来都不饿了，但她还是手忙脚乱地点外卖，在下午点了几份早餐——是几份，按那个份数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不过，最终她还是看到了那个在作为背景的电视机里一闪而过的自己。最先反应不是羞耻和恐惧，而是感觉那会儿的容貌已经是人生中最巅峰的时期。

这样的巅峰背后是什么，她不想继续往下想。

记录片结束了，柏嘉妤低着头在刷朋友圈。听着片尾曲的歌，她又抬起了头准备换个节目。

就是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一行小字：汤肆阳导演作品。

这部纪录片是汤肆阳拍的。

柏嘉妤刚想抒发什么情绪，一阵急促而剧烈的敲门声马上从入户门那里传过来。吓得她浑身一震，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直跳。

她拿了外卖，把那十几份早餐放在桌上。

而在她正刷着的朋友圈里，第一条正是汤肆阳刚刚发的，一张来自2024年的《梦乡》拍摄时与这家人的合照。

窗外雨已经停了，柏嘉妤还是关上了平板的屏幕，脚步一沉一沉地走到落地窗前，面无表情地沉思许久。

末了，她给乔虹发去了微信：【乔乔，北京哪里有能烧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