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姑娘,”管家自是有些不信,“那遗书..那遗书的字,分明是老爷的笔迹啊!”
沈令仪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遗书,又随手从案头抽出周琨生前批注的一卷《礼疏》,把两份字迹并排铺开,看了半晌,忽然问:
“周大人生前,可有人常来陪他抄书、论字?”
“有、有一位..”管家回忆道,”一位姓嵇的老先生,是老爷三十年的旧友,钻研金石古文字的,隔三差五就来。老爷的字,就是他年轻时手把手教的——”管家像是想到了什么:“满武昌,论摹老爷的字,没人比他更像!”
沈令仪把遗书缓缓卷起来。
“查这位嵇先生。”她说,“还有——”
她还没说完,苏杳大喊一声:“看这里!”
在苏杳检查周琨头部伤痕时,发现了一枚青铜旧符,和一张朱砂符纸。
符纸上,四个字:
“木德归位。”
金在西,木在东。
沈令仪回到廷尉府,把两案的卷宗并排摊在案上,越看,后背越凉。
程老将军,金,城西,武库,一刀穿心。
周阁老,木,城东,房梁,缢死伪作自尽。
方位、死法、死者的身份,全都严丝合缝地嵌在某种她读不懂的秩序里。两位死者,一位掌过兵,一位掌过礼——都是新皇朝堂上分量最重的老人。
若不阻止,还有三案。
她看着五行图,水在北,火在南,土居中。
可接下来呢?她盯着纸上那个“五行”两个字,只觉得眼前有一扇门,门后藏着一整套她全然陌生的东西——什么德、什么位、什么祭,她连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她可以观察表情,也可以根据凶案进行侧写,可这案子不一样。这案子的凶手,不是在杀人——是在行礼。杀人的每一刀、每一处方位、每一张符,都遵循着某种古老而森严的仪轨。不懂那套仪轨,她就永远只能跟在尸体后头跑,一具,一具,又一具。
她需要一个人。
一个懂这套东西的人。
这个人,是萧晏替她找来的。
他进门先给萧晏行礼,转头看见沈令仪,眼睛一亮,张口就来:
“小姑姑!”
说实话,沈令仪还是没有习惯同龄人却差辈份的这件事情。顾珩的问好她勉强受下,微笑示意。
今日穿着便服,顾珩也不如当初在闿阊门匆匆一见那般严肃。他嘿嘿一笑,半点没有执掌宫禁的威严:“小姑姑,你的事,我也听说了——采生折肢那案子,破得漂亮!”
沈令仪干笑几声,只得由他去:“顾统领今日来是?”
“殿下一早就把我从宫里薅出来了。”顾珩收起笑,正色道,“说城西、城东的案子,符箓、青铜器,都是些古物。我祖父在前朝也是做过官的。家里几代藏书,各种文物,我从小在书库里泡大。小姑姑,你把东西拿给我看。”
沈令仪把两枚青铜符、两张朱砂符纸,一样样摆在他面前。
顾珩只看了第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拈起那枚“金德归位”的青铜符,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那些盘曲的纹路。
顾珩看了半晌,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表情也不对了:“这不是寻常的符。”
“这是大岷王朝的东西。”
“前朝?”萧晏心头一凛,暗觉不妙。
“前朝末年,大岷衰微,末帝昏聩,崇信方术。”顾珩缓缓道,“当时宫中有个术士集团,造了一套祭祀,叫五行禋祀——以金木水火土五种牺牲,按五行方位祭天,号称能‘夺天地之数,续将绝之命’。”
“大岷亡的前一年,末帝在旧都社稷坛,亲自主持了一场五行大祭。五牲祭天,香烟蔽日——”
他顿了顿,抬起眼。
“第二年,大岷就亡了,被如今的朔雍国占领了。”
“在前朝遗老心里,这场祭,”顾珩的声音更低了,“是一桩没有做完的事。他们认为,当年是牺牲不诚、方位有差,才功亏一篑。大岷灭亡之后,战乱割据,大岷的皇室遗族暗地里传着一个说法——五行大祭若按原典重做一遍,就能夺回天命,重新受命于天。”
书房里静得可怕。
沈令仪缓缓道:“所以程老将军是金祭,周阁老是木祭。”
“对。而且你看这个——”顾珩把青铜符翻过来,指着背面一处极小的刻纹,“这是前朝宗庙的印记。这两枚符,不是仿的,是前朝传下来的真东西。能拿出这种东西的人,手里攥着的,是整个前朝遗族的底。”
“接下来还有三案。”沈令仪思考着,“水,在北;火,在南;最后一案,土——”
“土居中。”顾珩接口,脸色凝重如铁,“五行之中,土为社稷。小姑姑,五行禋祀的最后一祭,叫社稷祭。”
“社稷祭,是祭一个最尊贵的人。”
沈令仪霍然起身。
窗外,暮色四合,一张以五行为经纬的大网,正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寸一寸,朝着城中央的社稷坛收紧。
“萧晏。”她转头,目光亮得惊人,“我要见陛下。”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