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分。
工作室里,只有那盏落地灯,还固执地亮着暖黄的光。
陆沉舟没有开大灯。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窗边。
手里端着的,是那只纯白色的骨瓷马克杯。
杯壁上,咖啡的余温尚未散尽,握在掌心,有一种熨帖的暖意。
他推开那扇巨大的、落地式的玻璃窗。
“吱呀——”
一声轻响。
清晨的风,裹挟着城市尚未被尾气浸透的、微凉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吹散了室内淤积了一整夜的松节油与颜料气味。
天际线,还沉浸在一片极深的蟹壳青里。
只有最东边,天与建筑的交界处,洇开了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鱼肚白。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站在这里。
往常此刻,他要么已经瘫倒在沙发上,陷入创作后虚脱的睡眠。
要么,正站在画架前,对着那幅即将完成的作品,进行最后的、偏执的调整。
但今天不一样。
那只挂在门把上的咖啡杯,像一个无声的、被接受的信号。
让他鬼使神差地,在这个点,还醒着。
他啜饮了一口已经变温的咖啡。
苦味已经沉淀,剩下一点回甘。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苏醒的钢铁森林上。
起初,是寂静。
绝对的,连风声都显得清晰的寂静。
然后,是远处,某栋写字楼顶层,率先亮起的一盏日光灯。
惨白的光,在深蓝色的背景里,像一个孤独的坐标。
接着,两盏,三盏。
像某种无声的接力,一盏接一盏,城市的脉络,开始被微弱的光点亮。
他能看见,楼下街道上,第一辆清扫车,慢吞吞地驶过。
橙色的车身上,反射着尚未明亮的晨光。
车顶的扫帚,有节奏地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这座城市,最早的、也是唯一的鼾声。
他倚着窗框,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却没有觉得冷。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感。
六点三十分。
天色从蟹壳青,过渡到一种柔和的雾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