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舟推着轮椅往院门走，闻言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闭嘴。”

院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小院和他们上次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葡萄架上爬满了新藤，角落里的花坛明显被翻整过，新土的颜色还很鲜，几株绣球花已经开了，蓝色和粉色的花球挤在一起，让褚云舟有想要拿起手机拍照的冲动。

“诶，我就说听见车声了！”门口一个穿着军蓝色衬衫的大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瘦了，都瘦了。”

“周大爷，我们半个月前才来过。”江一川笑着说道。

“半个月？那都多久了！”周大爷不以为然，把韭菜往旁边一放，伸手就要去帮褚云舟拿行李，“来来来，我帮你拎。”

“不用不用，不重。”褚云舟侧身让了一下。

周大爷也不勉强，指着院里的东西，“我这小院子帮你们打理的不错吧，那个绣球新品种，叫什么什么无尽夏，诶呦，名字起的好听啊，花开的也好看。”

晚上周大爷特意叫他们去家里吃饭，俩人说要去帮忙，但是被拒绝了。

褚云舟坐在录音棚里，对着一轨刚录进去的钢琴声皱眉，总觉得低音区厚了点，他想再调调，但周大爷的声音已经从旁院传来了。

“小褚！小江！过来吃饭了！”

中气十足，隔着大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一川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刚才眯了一会儿，头发翘起一小撮，看着有些愣，褚云舟从录音棚出来，看到他那副刚睡醒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把那撮翘起的头发按了下去。

江一川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然后松开，自己去推轮椅，他想去帮忙，被躲开了。

“我自己来，你总推我，别到时候腿好了，上肢退化了。”

周大爷的家在隔壁，两栋房子挨着，中间只隔一道矮墙，院子好像比他们的大一些，但是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的一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大门右侧规划出个小菜园子，靠近堂屋的地方搭了一个凉棚，棚下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了五六道菜。

“快来快来，趁热吃。”周大爷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额头上挂着汗。

褚云舟赶紧上前接过来，“大爷，您做了这么多菜。”

“不多不多，咱爷仨儿吃，”周大爷笑着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我平时难得做一顿，一个人，热个剩菜就打发了。”

桌子上的菜确实丰盛，七菜一汤，每道菜的卖相都好，鱼的汤底奶白，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大爷，您这手艺，开餐馆都够了。”江一川坐在轮椅上，俯身闻了闻排骨的香气。

“那可不，我年轻的时候在公社食堂帮过厨，”周大爷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又拿起酒瓶看向褚云舟，“小褚，能喝点不？”

江一川正要开口说“他不太能——”，就被褚云舟截住了话头。

“能喝，我陪您喝。”

“那好那好！”周大爷乐呵呵地给满上了一杯，然后又看向江一川，“小江，你也来点？”

“他不喝。”褚云舟直接替他说了，“大爷，他还在养伤，不能喝酒。”

周大爷一拍脑门，“诶呦，我给忘了！那你就喝汤，汤好，鱼汤补身子。”

被褚云舟那句“他不喝”噎了一下，江一川端着汤碗，看着对方手里那一满杯白酒，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来，欢迎你们来啊，”周大爷一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长舒一口气，“这院子里总算有点人气了。”

褚云舟也跟着喝了一口，辣劲从舌尖一路蹿到喉咙，他皱了下眉，咽下去，又舒展开。

喝到尽兴的时候，周大爷讲起了自己的故事，老婆子走了快五年了，儿子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说是做厨师的，给人家饭店炒菜，逢年过节最忙，别的时候也请不动假。

“给别人打工嘛，哪能想回就回，再说了，来回一趟路费也不便宜。”

他听着，低头扒了一口饭，他知道，一个人的话总是会觉得很寂寞，因为停下来的时候就会思念，所以他收养了安安，其实没那么多善良还是什么，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太害怕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大爷，您没想过跟儿子去杭州？”江一川问。

“去过一次，住不惯，鸽子笼一样的房子，出门全是人，车喇叭响个不停，哪像这儿，清静，空气也好，再说了，我去那儿干嘛？他上班忙，我一个人待着，更闷。”

“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村里就剩些老人和孩子，你们看隔壁老李家，儿子媳妇都禹杭，孙子丢给他带，一年到头见不着爹妈，那小子才七岁，我有时候都能听见他晚上在被窝里哭。”

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周大爷没注意到，还在继续说，“我儿子吧，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我说你赶紧找个对象，他说‘爸，我现在这条件，谁愿意跟我’，我就说你回来嘛，回来在镇上开个小饭馆，日子总能过，他又跟我说‘在外面好歹有发展，回来就真的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周大爷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反正吧，各有各的难处。”

他说完，夹了一筷子鱼，仔细地把刺挑出来，放到旁边一个小碟子里，那个碟子原本是给自己用的，但挑完刺之后，他习惯性地往对面推了推。

对面没有人。

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默默把碟子拉回来，自己吃了。

褚云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些再也吃不到的饭菜，想起那些再也打不通的电话。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

“大爷，”他放下杯子，“以后您就把我当儿子。”

座位对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您一个人，我也一个人，”脸已经开始泛红了，他只喝了一杯多，但他酒量本就不行，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又认真又笨拙的味道，“我爸走得早，我妈也走了，我有时候想叫爸，都不知道对着谁叫。”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就要喝，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江一川的声音很低，“慢点喝。”

他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迷蒙，但还是乖乖地放下了杯子，只是没放下酒杯，而是整个人往江一川的方向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胳膊，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就那样半靠半倚地窝着了。

周大爷看着两人，筷子悬在碗沿上，眼里的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了温热。

“诶呀，”他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在外打工都不容易，哪有不想家的，我儿子每次打电话都说‘爸，等我再攒点钱就回来’，我说‘行，爸等你’。”

他端起酒杯，隔空对着没有人的对面示意了一下，又放下了。

“等着等着，好几年就过去了。”

褚云舟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被酒辣的还是被别的什么，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一川的胳膊从他身后绕过去，落在他的肩头，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周大爷看见了那只搭在褚云舟肩上的手，看见了毫不抗拒地靠进江一川怀里的姿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笑了笑。

“诶呀，但是你们兄弟俩好啊，”他说道，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在外也有个帮衬，不像我家那小子，一个人在滨江，也没个人照应。”

褚云舟皱了皱眉，他靠江一川怀里，仰起头，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酒精在他的身体里起了作用，让他的脸颊烧得厉害，也让他的理智开始松了螺丝，他听到“兄弟”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是兄弟。”他含糊地说道。

周大爷没听清，“嗯？”

“我说，”他撑着桌子想坐直，但腰有点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干脆不撑了，揪着江一川的衣领借力，整个人几乎是被他半扶半抱着站了起来，“大爷，这不是我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