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刚想抬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城头砸下来，正砸在他左手边一个弟兄的脑袋上。脑浆子溅了一地，红的白的糊在石头上，那人的身子软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冒泡泡。

“滚石！“

喊声刚落，沸油就泼下来了。

黑乎乎的油汁子从城头浇下来，带着呛人的恶臭。头一个被泼上的是陈三，油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他伸手去擦，第二波就砸下来了——火把。火把落在油渍上，火苗子腾地窜起来，烧着了七八个人。

惨叫声变了调子。不光是疼，是被烧着的恐惧，是油火沾上皮肤甩不掉的那种绝望。陈三在地上打滚，可地上也全是油，火跟着油蔓延，烧出一条火龙来。

“跳！往门外跳！“

有人从城门洞子里往外冲。刚探出脑袋，一支弩箭就钻进了眼眶，身子还没落地就被烧着了。剩下的人犹豫了一下，又被滚石砸倒了两个。

陈忠没动。

他蹲在火圈边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墙，浑身上下都是血和油，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火苗子在他脚边跳动，舔着他的裤腿子。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有被石块砸死的，有被箭射死的，有被火烧成焦炭的。

他数了数。还能动的，就剩他一个了。

马千乘站在山坳口，脸色铁青。

城门洞子里冒出来的烟他看得见，火光也看得见。陈忠那帮人进去的时候是五十个人，出来的时候一个都没有。

“白杆兵！“他喊，嗓子眼儿都劈了，“整队！“

秦良玉站在他身侧，没说话。

她的目光穿过硝烟，落在那道被白杆枪卡住的城门上。枪杆子还撑在门缝里，火光照着那些纠缠的铁环，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确实没关上，就那么开着一条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枪还在。“她说。

“枪在有什么用。“马千乘盯着那道缝，“人都死绝了。“

秦良玉没接话。

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剑，连剑鞘一起递给身边的女兵。

“整队。“她说。

马千乘愣了一下：“你——“

“硬手兵撤了，下一波还没上来。“秦良玉打断他，“就这一小会儿。“

她转身往山坳外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身后跟上来的是她的二十个女兵，也是清一色的白杆枪，只是枪杆子比普通白杆兵用的细了一圈。

“秦良玉！“马千乘在身后喊。

她没停。

“你给我回来！“

她停了一下，侧过脸。

马千乘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脸色很难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小心点。“

秦良玉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白杆兵在她身后排成横队，两百人，整整齐齐。枪尖在火光里泛着寒光。

城门洞子里还有火，有烟，有血腥味儿。

秦良玉侧身挤进门缝的时候，肩膀被粗糙的门板刮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把白褂子染红了一小块。她没在意，伸手扶住门框，一寸一寸地往里挪。

前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底下的石板还残留着余温。地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气，呛得人喘不上气。

她蹲下来，摸到一具还在抽搐的身子。那人浑身都是火，骨头都烧得外露了，可手还攥着枪杆子没松。

“陈忠？“她问。

那人身子里挤出几个气音，听不清是“是“还是“不是“。

秦良玉把手覆在那只手上，握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白杆枪往前探。

二道门就在五步之外。

关得死死的。

门板上全是铆钉，门缝里透着冷风。城头上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的，紧跟着是绞盘吱嘎吱嘎转动的声音——又有人要推门了。

秦良玉把枪尖抵在门缝上，往里推。

枪尾的铁环撞在门轴上，发出一声闷响。

城头的脚步声更急了。

绞盘开始转。

重庆府。巡抚行辕。

邱乘云坐在签押房里，面前的文书堆成了小山。茶凉了也没顾上喝，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敲得那些纸页边角微微颤动。

播州的战报他看了三遍。飞龙关久攻不下，死伤惨重，粮草告急。

他叹了口气，把那张战报压在最底下，换上另一张。这张是兵部的咨文，语气比战报还要难看——朝廷的耐心快到头了。

“大人。“师爷在门口探头，“兵部的咨文，又催了一道。“

邱乘云没抬头。

“知道了。“

师爷退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邱乘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封盖了兵部火漆的密信。信皮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像块石头。

“马千乘……“他喃喃了一声，把信收回去，重新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