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千乘躬身道：“岳父教训得是，小婿铭记于心。“

白杆兵的营地设在城外校场。

五百精兵在此集结，都是石柱土司麾下最能打的汉子。这些人平日里务农为生，战时便拿起武器出征，纪律严明，服从调度——这正是秦良玉这些年一手训练出来的成果。

出征的前一日，校场上忙碌而肃穆。

伙房的人在杀猪宰羊，架起大锅煮饭。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几名铁匠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刀枪。辎重兵在清点粮草，一辆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

马千乘站在点将台上，身披铠甲，腰悬佩剑，目光扫过台下整齐的方阵。秦良玉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戎装，腰间悬着父亲赠予的短刀。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年轻的土司夫妇身上。

“弟兄们！“马千乘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场，“明日，我们就要出发了！“

士兵们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

“你们都听说了，朝廷大军在娄山关下吃了败仗。“马千乘的声音沉了下来，“刘将军勇冠三军，却因孤军深入，陷入重围；李将军率军来救，却因配合不力，反被各个击破。三万大军，折损近半！“

校场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我们能因此退缩吗？“马千乘猛然提高声音，“不能！因为国家有难，因为播州百姓在等着我们去救！“

“白杆兵虽然只有五百，可我们不是去凑数的！朝廷几万大军打不下来的关，我们要打下来；朝廷守不住的阵脚，我们要守住！“

“这一仗，不只是为朝廷，是为我们石柱的父老乡亲，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

“出发之前，我只想说一句话——活着回来！“

校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呐喊：“愿随土司！““愿随将军！“

马千乘点点头，转身走下点将台。秦良玉跟在他身后，走到台前时，她停下脚步，补充道：

“弟兄们，方才土司大人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我只补充一点——战场上，纪律是命。号令所指，便是刀锋所向；号令所止，便是止步之处。谁若擅自行动，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能做到的，举手。“

话音落下，校场上齐刷刷地举起一片手臂。

秦良玉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准备出发吧。“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秦良玉便醒了。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几点寒星挂在天幕。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马千乘走到她身边，递上一碗热汤。

“喝点东西，今日还有长路要走。“

秦良玉接过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想什么？“

“祥麟。“她轻声说。

“昨夜闹了一场，找你找得哭了一宿。“马千乘顿了顿，“乳母哄了半宿才睡着。送到你嫂子那边去了，临走前我去看过，还在睡。醒来发现你不在，怕是要哭。“

秦良玉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昨夜临别时的情形——她俯在孩子床前，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床头放着一只布老虎，是她亲手缝的，孩子最喜欢抱着它睡觉。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却在半途停住了。她怕自己一碰，就会舍不得走。最后她只是在孩子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吧。“她端起碗，一口喝干了汤，“大军该集结了。“

天色渐明，晨雾还未散尽。

石柱城门大开，白杆兵的队伍蜿蜒而出。

马千乘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他身披重甲，腰悬长剑，目光如炬。身后是五百名将士，再后面是辎重车队。

秦良玉策马跟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城门处，秦葵站在路旁，身边站着秦家几位兄弟。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朝队伍挥了挥手。

马千乘在马背上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岳父斑白的鬓发，掠过几位舅兄沉默的脸，最后落在城头飘扬的旗帜上。

他收回目光，打马前行。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