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再香穿着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进冉家大门。她的身量比秦良玉记忆中又高了些，脊背挺得很直，但走路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秦良玉站在宾客之中，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手不自觉地握了握。

马千乘站在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舍不得？“他问。

“没有。“秦良玉摇头，“她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日子了。“

马祥麟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拽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他四岁了，还不太懂婚礼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热闹，嘴里咿咿呀呀的。

仪式结束后，秦良玉去了新房。

白再香坐在床沿，红盖头已经掀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见秦良玉进来，她站起身，想行礼，被秦良玉扶住了。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今天是好日子，不哭。“秦良玉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冉跃龙是个好人，你跟着他，不会受委屈。酉阳离石柱不远，想我了，就派人送信。“

白再香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伸手，抹了抹眼睛：“我知道。姐姐，以后上了战场，你要带着我。“

秦良玉看着她，笑了笑，很淡，却很真。

“好。“她说，“秦家的女儿，说到做到。“

白再香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姐姐，我不是说着玩的。我练了五年的刀了，冉家的马场我去了不下百回，酉阳兵操练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两年，三才阵怎么站、鸳鸯阵怎么变，我都能画出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画着阵法的图样，线条虽然稚嫩，但方位和步法都对。秦良玉接过来看了看，手指在图上停了一下——地载阵第三步，左脚的位置，比她教的往前移了半寸。

“这半寸，谁教你的？“

“冉公子。“白再香的耳朵红了，“他说山地坡陡，站得前一点，枪尖才够得着上面的人。“

秦良玉没有说话。她把帕子叠好，还给了白再香。

那天晚上，她们说了很久的话。从小时候在酉阳结拜，说到秦良玉出嫁，说到马祥麟出生，说到今天的婚礼。说到后来，白再香靠在秦良玉肩上，睡着了。

秦良玉没有动。她就那样坐着，让白再香靠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纱。

第二天一早，马家便启程回石柱了。

白再香站在酉阳城门下，看着他们的马车一点一点消失在山路尽头。冉跃龙站在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看了。“他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白再香点点头，收回目光，转身，和他一起走进了酉阳城里。

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梅花的香气。

秦良玉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酉阳的方向。马祥麟靠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手里还攥着一块白再香给的桂花糖。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了。播州的杨应龙，已经闹腾了好几年，杀朝廷的命官，占邻司的地盘，越闹越大。朝廷不会一直忍下去的。

路上经过綦江，城门口贴着告示，说播州那边又起了冲突，死了几十个人。马千乘看了告示，没有说话，只是把马祥麟抱上了马车，让他坐稳了。

战争，不远了。

秦良玉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鞘是温的，像二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