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回谢府那日，京城正下小雨。

雨丝细密，落在青石阶上，像一层极薄的雾。谢府门前的石狮被雨洗得发亮，门房一见他回来，连忙撑伞迎上：“公子，主君等您多时了。”

谢停云点了点头，接过伞，却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前，抬眼看了看谢府匾额。

谢家世代清贵，最重门风。谢停云从小便在这样的匾额下长大，行止、言语、衣冠、礼数，每一步都不能错。他从前并不觉得苦，因为规矩于他而言，本就是路。

只是如今，他忽然发现，路若只许人低头走，不许人抬头看月亮，也会令人疲惫。

前厅里，谢父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盏未动的茶。

谢停云入内行礼：“父亲。”

谢父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他年近五十，眉眼与谢停云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沉肃。谢家在京中向来不涉党争，却因谢停云在赈银案中站到昭宁亲王身边，近日也成了流言中心。

“坐。”谢父道。

谢停云依言坐下。

父子二人沉默片刻，谢父开口：“朝堂上那句‘确有私情’，是你自己要说的？”

谢停云指尖微顿：“是。”

“不是昭宁亲王逼你？”

“不是。”

“不是陛下授意？”

“不是。”

谢父看着他：“那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你这些年攒下的清名，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谢停云垂眸，声音平静：“知道。”

谢父皱眉：“知道还说？”

谢停云抬眼：“因为柳党拿私情攻案子。我若避而不认，她们便能继续借此污证。既然确有其事，承认也无妨。”

谢父冷笑：“你这话倒像在讲案卷。”

谢停云沉默片刻。

雨声落在檐下，一滴一滴，像把许多没说出口的话都敲了出来。

“父亲。”谢停云低声道，“我说那句话，不全是为了案子。”

谢父微微一顿。

谢停云看着案上的茶盏，像是在看自己这些年被规矩压住的心。

“我心悦昭宁亲王。”

这句话，他在王府水榭里说过一次。那时有宋知棠、有裴照夜、有沈月临，还有晏长宁坐在灯下看他。可对父亲说出来，却又是另一种重量。

谢父眉心越皱越紧：“你可知亲王府不是寻常人家？她身边已有宋知棠、裴照夜、沈月临。你若入府，未必能得独宠，也未必能如你在谢府一般清静。”

“我知道。”

“你从小守礼，若日后王府后院争执，你如何自处？”

谢停云轻声道：“不是后院争执，是王府事务。”

谢父一怔。

谢停云继续道：“宋知棠掌账，裴照夜掌消息，沈月临掌护卫。我若入府，便掌礼。父亲，昭宁亲王不想把我们关在后院做摆设，我也不想。”

谢父盯着他：“你这是被她带得越来越不像谢家人了。”

谢停云沉默许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太浅，浅到几乎像雨影，可谢父却看见了。

“或许。”谢停云道，“可我从前像谢家人，便不像我自己了吗？”

谢父神色一震。

谢停云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拜。

“父亲，停云守礼多年，不是为了让礼法困死自己。若礼法护人，我便守；若礼法被人拿来伤人，我便该改。”

他声音清冷，却不再只是冷。

“这一次，我想为自己选一回。”

谢父久久没有说话。

雨声更密。

许久后，他终于叹了一声：“你母亲若在，怕是要骂我把你教得太硬。”

谢停云抬眼。

谢父端起那盏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

“入王府可以。”他说，“但谢家的人，不能不明不白地进去。”

谢停云指尖微紧。

谢父道：“你既要掌礼，那就拿出一份让礼部闭嘴、让京城闭嘴，也让昭宁亲王不委屈你的章程。”

谢停云垂眸一拜：“是。”

这一日，谢停云在谢府书房坐到深夜。

婚仪旧典摊满桌案，亲王府旧例、多夫制礼册、历代女尊王爵婚书、宗室名分册，一卷一卷堆成山。

礼部送来的那份初稿，也摆在最上面。

正君、侧君、侍君。

位分分尊卑，权柄也分尊卑。

宋知棠因商户出身，被压在“侧”位之后；裴照夜因旧日身份，甚至有人批注“不宜入正册”；沈月临被说“性烈不训”；谢停云自己则被礼部写成“清贵可正礼”。

他看着那几行字，眉眼越来越冷。

清贵可正礼。

这话看似抬举他，实则是在拿他压别人。

谢停云提笔，将那一页整个划去。

他重新写。

名分可有先后，职权不可轻贱。

亲王府中人，若有功于国、有能于府、有愿于身，可入正册。

正君掌府，不夺他人之权；礼君掌礼，不压掌账之名；照君掌外务，不因旧案旧业受辱；护君掌亲卫，不因性情张扬被贬。

四人各司其职，共辅亲王。

笔锋落下时，他忽然想起晏长宁说过的话。

“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只做后院里的名字。”

谢停云垂眸，心口轻轻一动。

她总是这样。

别人看见出身、旧案、名节、流言，她却先看见人。

他写到子时，灯花爆了一下。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谢停云握笔的手顿住。

下一刻，窗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翻了进来。

昭宁亲王披着黑色斗篷，发上沾了细雨，落地时动作利落，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谢停云看着她：“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