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主君离京前，特意来了一趟昭宁王府。

他身体仍旧虚弱，披着厚斗篷，脸色比在大理寺外相见时好了些。宋知棠亲自扶他下车，一边扶一边皱眉：“您说一声，我去驿馆见您就是，何必亲自过来？”

宋主君看他：“我若不亲自来，怎么看看你以后要住的地方？”

宋知棠耳根一红：“谁说我要住这里？”

宋主君笑而不语。

晏长宁在门前相迎，礼数难得周全。宋主君看她行礼，心里倒有些意外。

从江南到京城，他听过太多昭宁亲王的传闻。风流、懒散、荒唐、护短、会装穷。可如今亲眼看见，才知传闻都只说了一半。

她的确懒散，也确实护短。

但她看向宋知棠时，眼神很稳。

那种稳，不是看一件喜欢的玩意儿，也不是看一时新鲜的宠爱，而是看一个要认真放在身边的人。

宋主君放心了一点，又没完全放心。

他被请入前厅，喝了一盏茶后，便让侍从抬上几只箱子。

宋知棠一看箱子上的宋家封印，脸色微变：“父亲，这是……”

宋主君道：“宋家江南商路三成账权，京中票号两成利，青柳渡码头重修后的第一批货契，还有你母亲当年留给你的私产。”

宋知棠站起身：“您给我这些做什么？”

宋主君看着他：“你不是要留京吗？”

宋知棠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

宋主君慢慢道：“你从小爱算账，也爱银子。别人总笑你财迷，我却知道，你只是怕手里没东西，怕自己不能做主。”

宋知棠眼睛一点点红了。

“当年我逼你逃婚，是我狠心。”宋主君声音也低了些，“我把账藏进嫁妆里，让你带着风险离开江南。知棠，父亲欠你。”

宋知棠猛地别过脸：“您别说这个。”

宋主君轻轻握住他的手：“可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护住了账，也护住了自己。”

晏长宁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忽然明白宋知棠为什么那么爱算账。

账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底气。江南那场逃婚让他失去了许多确定的东西，所以他才更要把每一笔银子、每一份契约都牢牢攥住。

宋主君看向晏长宁：“殿下。”

晏长宁应声：“宋主君。”

宋主君道：“知棠娇气，嘴硬，爱哭，花钱也挑剔。”

宋知棠立刻炸毛：“父亲！”

宋主君不理他，继续道：“可他心软，认定了便不回头。他若留在王府，不会只要殿下宠他。他会想替殿下做事，也会想要一个能站稳的位置。”

晏长宁郑重道：“我知道。”

宋主君看了她许久：“那殿下给得起吗？”

宋知棠怔住。

晏长宁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她道：“我不敢说给得起所有。但他想站哪里，我会陪他一起站稳。”

宋主君终于笑了笑。

“那就好。”

宋主君离开后，宋知棠一个人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几只箱子发呆。

晏长宁走过去：“舍不得？”

宋知棠闷声道：“不是。”

“那是什么？”

宋知棠低头：“我以前总觉得父亲不要我了。”

晏长宁心口一疼。

宋知棠吸了吸鼻子，又很快抬头：“不过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晏长宁问：“为什么？”

宋知棠看她一眼，眼尾还是红的，语气却努力轻快：“因为我很贵。他舍不得。”

晏长宁笑了：“是，很贵。”

宋知棠哼了一声：“所以你以后也要舍不得。”

“自然。”

“不能乱花我的钱。”

“你的钱？”

宋知棠理直气壮：“王府的钱以后不就是我的钱？”

晏长宁很识时务：“是。”

宋知棠满意了一点。

可这份满意没有维持太久。

下午，礼部送来了初拟婚仪。

宋知棠原本正在清点宋家送来的箱子，听说礼部来人，便与晏长宁一道去了正厅。来的是礼部一名侍郎，说话圆滑，笑得滴水不漏。

她先夸宋知棠在赈银案中有功，又夸宋家商路清白，最后话锋一转：“只是宋公子毕竟出身商户，虽入正册，却不宜位分过高。亲王府中名分关乎京中风气，还望殿□□谅礼制。”

宋知棠手指一僵。

晏长宁脸色淡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宋知棠却先笑了。

“这位大人说我不宜位分过高，是因我出身商户？”

礼部侍郎道：“并非轻看宋公子，只是礼制如此。”

宋知棠点点头：“那大人觉得，亲王府每年俸银多少，封地收入多少，府中开支多少，礼部拨婚仪银多少，聘礼嫁妆如何入册，王府内库与外库应如何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