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楼风波一直闹到子时。
罗文英被谢停云以“扰乱案局、伪造证物”当场留住,假账、香料、炭火、昏倒伶人的口供全部封存。晏长宁没有多说,只在楼里坐了半个时辰,便足够压得所有人不敢乱动。
等宾客散尽,照月楼终于安静下来。
裴照夜站在台边,看着满地狼藉,笑道:“宋小郎君,今夜这场账,你算得漂亮。”
宋知棠冷着脸:“不必谢我,我是在救案子。”
“也救了我。”
“顺手。”
“宋小郎君顺手时,真像殿下。”
宋知棠一顿,随即皱眉:“少拿我和她比。”
裴照夜笑:“吃醋?”
“你们能不能换个词?”
裴照夜看着他,忽然收了扇子:“那换一个。宋知棠,你怕不怕?”
宋知棠抬眼:“怕什么?”
“怕我。”裴照夜道,“怕我也喜欢晏长宁,怕我比你早认识她,怕我手里有她旧年的影子。”
宋知棠沉默了一瞬。
楼内灯火半灭,远处有人清扫碎盏。谢停云在后院封口供,晏长宁被大理寺少卿拖去问罗文英的事,台边只剩他们二人。
宋知棠没有躲。
“怕。”他说。
裴照夜倒怔了一下。
宋知棠继续道:“但怕归怕,账归账。你若能查柳党,我就不会因为吃醋坏你的事。”
裴照夜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难怪她喜欢你。”
宋知棠耳根一红,嘴上却硬:“这还用你说?”
“也难怪我不太甘心。”
宋知棠看向他。
裴照夜靠在琴案边,眼尾带着一点疲惫:“我认识她太早。早到那时候她还不会这样哄人,也不会停下来问别人疼不疼。她救了我,便走了。我后来开裴楼,收消息,查旧案,偶尔也想,若我再有用一点,她是不是会回头看我一眼。”
宋知棠没有说话。
裴照夜笑意淡了:“可她如今会回头了。回头看的人,却不是我。”
宋知棠心里那点敌意忽然松了一点。
他仍不喜欢裴照夜对晏长宁的亲近,可他没法嘲笑这份喜欢。
因为他懂。
喜欢晏长宁这种人,很容易委屈。
她太会把事扛走,太会把自己放在后面。若她不回头,你追着她跑,也只能追到一片风。
宋知棠低声道:“她现在会回头,不代表只看我。”
裴照夜看向他。
宋知棠不自在地别开眼:“女尊世道,本就不止一个男子。我只是……不喜欢被骗,也不喜欢被瞒。你若要争,明着争。别拿旧事暗戳戳地刺我。”
裴照夜怔了怔,随即笑得很轻。
“宋小郎君,你这话像正君训话。”
宋知棠脸一下红了:“谁是正君?”
“以后也许是。”
“没有以后!”
“好。”裴照夜笑,“那在没有以后之前,我们先结盟?”
宋知棠警惕:“结什么盟?”
“柳党账没查完之前,我不拿旧曲刺你,你也不拿账本砸我。”
宋知棠想了想:“你不许故意当着我的面勾她。”
裴照夜笑意微深:“这条有点难。”
宋知棠冷冷看他。
裴照夜叹气:“好,尽量。”
“不能尽量。”
“那我少勾一点。”
“裴照夜。”
“好。”裴照夜笑着伸出手,“先查案,再争人。”
宋知棠看着那只手,半晌才伸手同他轻轻一击。
“先查案。”
两人刚击完掌,晏长宁便从后廊走来。
她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你们这是……”
宋知棠立刻收回手:“没什么。”
裴照夜笑:“结盟。”
宋知棠瞪他:“你话怎么这么多?”
晏长宁看着他们,眼底浮起笑意:“结盟做什么?”
裴照夜走向她,声音慢慢放低:“自然是为了殿下。”
宋知棠刚想开口,裴照夜已经停在晏长宁面前。
他今日累了一夜,衣袖沾了香灰,发冠也有些松。可他抬眼看晏长宁时,仍漂亮得像一场将散未散的夜宴。
“殿下。”裴照夜轻声道,“今夜照夜差点丢了楼。”
晏长宁看着他:“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