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抬眼。
晏长宁眉心一跳:“裴照夜。”
裴照夜却仍旧笑着,语气轻而坦荡:“这不是秘密。至少对我不是。”
宋知棠看着他,漂亮的脸一点点绷紧。
裴照夜继续道:“但我今日请殿下来,不是为争一时风月。柳党的账没清,我家旧案没翻,韩樾还在户部坐着。宋小郎君若要同我计较,也不妨等案子查完。”
宋知棠沉默片刻,冷笑:“裴老板倒会排账期。”
“跟你学的。”
“我收费。”
“记殿下账上。”
晏长宁:“……”
谢停云终于开口:“既然如此,先说韩樾。”
他这句话像一把冷水,把雅间里翻涌的旧情、醋意、暧昧全压回案卷上。
裴照夜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
“长宁巷外室名叫秦弱兰,原是韩樾任江南粮道副使时带回京的人。她手里有香料盒,也有韩樾亲笔写的几张小笺。但她不信官府,也不信歌坊。”
宋知棠问:“她信什么?”
“银子。”裴照夜看他,“和能活下去的路。”
宋知棠垂眼想了想:“明日我去见她。”
晏长宁立刻道:“我陪你。”
裴照夜摇扇:“殿下一去,她会吓死。”
谢停云点头:“殿下不宜露面。”
晏长宁看向他们:“那谁陪?”
宋知棠:“我自己去。”
三人同时道:“不行。”
宋知棠:“……”
他看了看晏长宁,又看谢停云和裴照夜,忽然觉得这三个人在某些时候讨厌得非常一致。
最后定下:宋知棠与谢停云明日去见秦弱兰,裴照夜的人在外围接应,晏长宁不露面,只在附近茶楼等。
晏长宁显然不满意。
离开照月楼时,雨已经停了。
宋知棠走在前面,晏长宁跟在他身侧。谢停云与裴照夜落后几步,像是有话要说。
河边灯影浮动。
宋知棠忽然开口:“那曲子很好听。”
晏长宁一怔。
“但我不喜欢。”宋知棠继续道,“不是曲子不好,是它让我觉得,你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晏长宁停下脚步。
宋知棠也停住,却没有看她。
“我知道我来得晚。”他低声道,“你从前救过谁,欠过谁,和谁听过曲,我管不了。可晏长宁,你以后若有旧事,能不能告诉我一点?”
晏长宁心口微微一紧。
她握住他的手:“能。”
宋知棠抬眼:“不是我问了你才说。”
“好。”
“也不是等我生气才说。”
“好。”
“裴照夜喜欢你。”
晏长宁静了一瞬:“我知道。”
宋知棠垂眼,声音很轻:“我也喜欢你。”
晏长宁呼吸一顿。
宋知棠耳根红透,强撑着把话说完:“所以我会吃醋,会不高兴,会觉得他知道你的旧事很讨厌。但我不会因为这个耽误查案。”
晏长宁看着他,眼神软得不像话。
“宋知棠。”
“嗯?”
“你刚才那句,能不能再说一遍?”
宋知棠立刻反应过来,脸红得几乎烧起来:“不能。”
“我没听清。”
“你听清了。”
“没有。”
“晏长宁!”
她笑着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那我记心里。”
宋知棠小声道:“不许记账上。”
“嗯,不记账上。”
晏长宁看着他,低声道:“记一辈子。”
宋知棠嘴上说“油嘴滑舌”,手却没有抽回来。
不远处,裴照夜站在廊下,看着河边那两道身影。
谢停云走到他身旁,淡淡道:“裴老板今日太直白了。”
裴照夜笑了笑:“总要让宋小郎君知道,照夜不是只会唱曲。”
“也会添乱。”
“谢小公子不也在添乱?”
谢停云没有答。
裴照夜看着晏长宁握住宋知棠的手,眼底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变了很多。”他轻声道。
谢停云看向河边:“是。”
“从前她救人,像顺手捡一盏快灭的灯。救完便走,走得很干净。”裴照夜低声笑了笑,“如今她会停下来,替人挡风。”
谢停云垂眸:“这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裴照夜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又恢复了那副风流模样,“只是照夜偶尔也会想,若当年她也停一停,会如何。”
谢停云静了片刻:“旧事不可重算。”
裴照夜看着他,笑道:“谢小公子这话,倒不像安慰。”
“我不擅安慰。”
“看出来了。”
两人并肩站在照月楼廊下,谁也没再说话。
河边,晏长宁牵着宋知棠往马车走去。
旧曲已经散了。
可这一夜之后,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笔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