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入京那日,京城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像有人拿极细的银线从天上慢慢往下缠。朱雀大街被洗得发亮,酒楼檐下挂着水珠,马车碾过青石,声响清脆。
宋知棠正在临水院算小宴花销。
王府小宴虽被他删了不少奢靡菜品,可到底是亲王府的宴。光是茶叶、炭火、侍从赏钱、证人安置费,仍旧看得他眉心发紧。
晏长宁坐在窗边,剥橘子。
宋知棠头也不抬:“第三个了。”
晏长宁手一顿:“我今日早饭吃得少。”
“那是因为你起晚。”
“为什么起晚,宋公子心里有数。”
宋知棠耳根一红,笔尖险些划破账纸:“晏长宁!”
晏长宁笑得懒洋洋,把剥好的橘瓣递到他嘴边:“赔罪。”
宋知棠本想不吃,可橘子剥得干净,汁水晶亮,又确实香。他瞪了她一眼,低头咬走。
晏长宁看着他的唇碰过自己指尖,眼神微微一深。
宋知棠察觉到她目光,立刻把账册竖起来:“白天。”
晏长宁无辜:“我什么都没说。”
“你眼神说了。”
“宋公子如今连眼神账也查?”
“你账目复杂,不得不查。”
晏长宁笑出声。
就在这时,惊蛰在门外禀报:“殿下,裴楼主到了。”
宋知棠咬橘子的动作顿住。
晏长宁眉梢轻轻一挑:“这么快?”
宋知棠放下笔:“谁?”
惊蛰低声:“裴照夜。”
屋内安静了一瞬。
宋知棠慢慢合上账册,语气很平:“哦,那个很贵的卖唱的。”
晏长宁听出不妙,立刻道:“他是来送消息。”
“我也没说他是来送人的。”
晏长宁:“……”
惊蛰站在门外,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裴照夜不是从正门来的。
他向来不喜欢按正经路数走。王府门房还未通传,临水院外便响起一阵银铃声。那铃音很轻,隔着雨声,像从江南水巷一路响进京城。
宋知棠一抬头,便看见裴照夜撑着一把青竹伞,从曲廊尽头走来。
他今日穿了身鸦青色长衣,袖口绣着月白暗纹,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却半点没沾到衣摆。他手里仍拿着那柄乌骨扇,眉眼含笑,仿佛不是来亲王府递情报,而是来赴一场旧梦。
“殿下。”他站在门前,收伞一礼,“许久不见,京城雨还是这样无趣。”
宋知棠的脸色冷了半分。
殿下。
叫得真顺口。
晏长宁坐直些:“你来得倒快。”
裴照夜笑:“殿下回京,照夜怎能迟?”
宋知棠啪地把账册放到桌上。
动静不大,却足够清楚。
裴照夜这才像刚瞧见他,眼中笑意更深:“宋小郎君也在。”
宋知棠微笑:“这是我的院子。”
裴照夜看向晏长宁:“殿下把人安置在临水院?”
晏长宁还没答,宋知棠已经道:“怎么,裴老板连王府院落也熟?”
“略熟。”裴照夜笑道,“早年在京时,来过几回。”
宋知棠看向晏长宁。
晏长宁立刻解释:“他来送消息。”
裴照夜慢悠悠补了一句:“也来送酒。”
宋知棠:“……”
晏长宁:“……”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裴照夜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木匣,放在桌上。木匣打开,里面不是酒,而是一卷薄薄的账纸和一枚小印。
“柳太傅门下,户部员外郎韩樾,三年前在江南任过粮道副使。”裴照夜道,“江南赈银案里那个‘柳’字暗记,不一定是柳太傅本人落笔,但这位韩大人,多半脱不了干系。”
宋知棠神色一变,立刻拿起账纸。
一看到账,他便顾不上吃醋了。
账纸上记的是京中几家粮行近三年往来,数额不大,却很规律。每年春秋两季,都有一批银子从粮行经由商号转入江南,再从江南折回京中某处私宅。
“这是洗银。”宋知棠皱眉,“数额拆得很细,每一笔都压在户部抽查线以下。”
裴照夜看他:“宋小郎君果然看得快。”
宋知棠没有理会他的夸奖,只继续翻账:“这几家粮行和宋家无关,但其中两家借过宋家货仓。若把江南账和这份京账对上,能查到赈粮折银后回流京城的证据。”
晏长宁看向裴照夜:“你从哪儿拿到的?”
裴照夜笑:“歌坊里听来的。”
谢停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裴老板的歌坊,未免太会听。”
众人回头。
谢停云一身白衣,撑着一把素伞站在廊下。雨色里,他眉目清冷,衣摆干净得像没沾过尘。
裴照夜笑意不减:“谢小公子也来了。今日临水院倒热闹。”
谢停云收伞进门:“我来取昨日小宴价表。”
宋知棠把价表递过去:“在这里。”
谢停云接过,却没有立刻走。他目光落在裴照夜带来的账纸上,扫过几行,眉心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