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斯坦来岛上的第四天，开始在西岛腹地进行系统性的地质考察。

季青陪着他，魏景辉也跟去了。夏星作为翻译，自然也要跟着。但出发前，季青对她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不用去了。”

夏星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的膝盖还没好，”季青说，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夏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昨天摔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青紫还没有完全消退，按上去还有点疼。走路的时候虽然不至于一瘸一拐，但走快了或者走久了，伤口就会扯着疼。

她知道季青说得对。以她现在的状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确实吃不消。西岛的地形比东岛复杂得多，昨天她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就摔了两次，今天要是再走更远的路，不知道要摔多少次。

“那谁给乔斯坦翻译？”她问。

“魏景辉会一点英语，乔斯坦也会一点英语，”季青说，“日常沟通够了。专业术语等回来再问你。”

夏星想了想，觉得也行。乔斯坦的英语虽然不太好，但简单的日常对话还是能应付的。魏景辉的英语她没听过，但能当武警的人，基本的英语应该没问题。

她点了点头，留在了东岛。

这是她来岛上之后，第一次没有跟着大部队行动。

东岛安静了很多。

男人们大多去了西岛，只剩下几个身体不太好或者有别的任务的人。陈焕在山洞里躺着，他的肺病这几天犯了一次，咳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凌玲在旁边照顾他，给他喂水、擦汗。

赵甲坐在火堆旁边，眯着眼睛编草绳。他的近视眼镜没了，看近处的东西还行，看远处就一片模糊，但编草绳这种活儿，靠的是手感，眼睛帮不上什么忙。他编草绳的速度很慢，但编得很仔细，每一段都检查好几遍，生怕编错了。编错了就要拆了重来，浪费材料，浪费时间，在岛上，这两样东西都浪费不起。

金晓晨和丁晓莉在捏陶碗。她们俩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捏出来的碗越来越规整。金晓晨甚至捏了一个带把手的杯子，杯把是用一小条泥搓成的，粘在杯身上，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晓晨姐，你真厉害。”夏星蹲在旁边看，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熟能生巧嘛，”金晓晨笑了笑，手上的泥沾得到处都是，“我跟你说，带孩子做手工做多了，什么都能捏出来。上次我儿子学校让做一个小房子，我用纸壳和黏土做了一个，还得了奖呢。”

“你儿子多大了？”丁晓莉问。

“八岁，上二年级了。”

说到这里，金晓晨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杯子，手指的动作慢了下来。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在带他，但我不在……他肯定不好好吃饭。那孩子挑食得很，青菜不吃，胡萝卜不吃，就爱吃肉。他妈……我是说我妈……惯着他，他要吃什么就给什么，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大家都沉默了一下。

“别想了，”丁晓莉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等我们出去了，你天天给他做好吃的，把营养补回来。”

金晓晨点了点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湿意逼了回去。她的手在泥上抹了两下，把刚才捏得有点歪的杯壁扶正了，继续捏。

夏星低下头，继续编草绳。

她想家了。

想妈妈做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每一道菜都是她记忆里的味道。想爸爸的笑声，他笑起来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邻居说他是“快乐的老夏”。想家里的那张小床，床单是妈妈选的，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枕头是她用惯的那个，有点塌了，但枕着最舒服。

想小区楼下那只总是蹲在花坛边的橘猫。它不怕人，每次她路过都会“喵喵”地叫，她有时候会给它带一根火腿肠。不知道它现在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它喂食。

那些平时觉得稀松平常的东西，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珍贵得像金子一样。

但她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眼睛肿、鼻子塞，让自己更难受。在这座岛上，难受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继续编草绳。

柳娇娇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对着水面整理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黑亮黑亮的，被她编成了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左看右看，像是在照镜子。

夏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娇娇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挑了挑眉：“看什么？”

“没看什么。”夏星低下头，继续编草绳。

柳娇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过来，在夏星旁边坐下。

“你今天怎么没去西岛？”她问。

“膝盖疼，去不了。”夏星说。

“哦，”柳娇娇说，“那你就好好养着吧。”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既不像关心，也不像嘲讽，就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夏星习惯了柳娇娇这种说话方式，也不觉得有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往上蹿，在阳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听到声音。

“你跟魏大哥……怎么样了？”柳娇娇忽然问，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夏星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了？”她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别装了，”柳娇娇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岛上谁看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夏星的脸有点发烫。她能感觉到血液往脸上涌，耳朵尖都热了。

“我没看出来。”她说。

“你瞎了。”柳娇娇说。

夏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编草绳，手指的动作有点僵硬。两根龙须草在她手里交叉了一下，滑开了，她又重新交叉。

柳娇娇看了她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大海。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她说，声音淡淡的，“这座岛上又不止你一个女人。”

夏星知道她是在说自己。柳娇娇的话里有话，她听得出来。

她的心跳更快了，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我没得意。”她说。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晒在石头上，热烘烘的，石头表面被晒得发烫，坐在上面有点烫屁股。夏星觉得有点晒，往旁边挪了挪，坐到了树荫下面。树荫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

柳娇娇没有动。她好像不怕晒，就那么坐在太阳底下，脸朝着大海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夏星，”柳娇娇忽然叫她的名字，“你说，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夏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柳娇娇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吃得好睡得好，该干活干活，该聊天聊天，好像这座岛上的生活对她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也许她也在担心，只是不说。

“我不知道。”夏星说。

“你当然不知道，”柳娇娇说，“谁都不知道。我只是想找个人问问。”

“那你问我干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最像是知道答案的人。”

夏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她看起来像是知道答案的人？她连自己明天中午吃什么都不知道。今天中午吃什么她都不知道，要看赵英杰和向齐从西岛带什么回来。

“我没有什么答案，”夏星说，“我只是一个学语言的。”

“学语言的怎么了？”柳娇娇说，“学语言的就不能有答案了？”

夏星觉得跟柳娇娇说话很累。她总是用一种绕来绕去的方式说话，让你猜不透她到底想说什么。每一句话都像是打了几个弯，你以为她要说A，结果她说的是B，你以为她说的是B，她又绕到了C。

“你到底想说什么？”夏星直接问。

柳娇娇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远处的大海，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被阳光照得有点模糊。

“我想说，”她慢慢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你喜欢魏大哥，你就抓紧点。别让别人抢了。”

夏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谁要抢？”她问。

柳娇娇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她的麻花辫在背后晃了晃，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无息地滑走了。

夏星坐在树荫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头后面。柳娇娇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是在T台上走秀。

她说的“别人”是谁？

是她自己吗？

夏星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这座岛上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表面上大家客客气气的，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围着火堆聊天，但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魏景辉一个人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走到火堆旁边，舀了半瓢水，一口气喝完了，又舀了半瓢，又是一口气喝完。

“怎么了？”夏星问，“出什么事了？”

魏景辉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他说，声音有点沉，“就是……在林子里又发现了一些痕迹。”

“什么痕迹？”

“野兽的。”魏景辉说，把水瓢放回原处，“比之前看到的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