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斯坦来了之后，岛上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是说大家变得更乐观了，恰恰相反，乔斯坦的沉默让很多人心里没底。作为岛上唯一一个可能知道怎么离开的人，他不说话，大家就觉得希望渺茫。

但也不是更悲观了。乔斯坦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定心丸，让所有人觉得“至少还有一个懂行的人在想办法”。每天早上他背着那捆树皮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德文笔记，绕着东岛走一圈的时候，大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就会踏实一点。

夏星成了乔斯坦的“专职翻译”。这不是季青或者魏景辉安排的，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岛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用德语跟乔斯坦顺畅交流，所以只要乔斯坦需要说什么、问什么，大家的目光就会自动看向她。

这让她有点压力，也有点累。

不是翻译本身累，她做翻译好几年了，早就习惯了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切换。累的是那种“所有人都指望你从乔斯坦那里挖出点什么”的感觉。

“他今天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他有没有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

每天都要回答好几次这样的问题。她每次都如实转述乔斯坦的话，他说还在观察，还需要更多数据，还不能下结论，但每次都有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像是她藏着什么秘密不肯说似的。

“你别太往心里去。”凌玲有一次对她说，“他们不是针对你，是太着急了。”

“我知道。”夏星说。

“你知道就好。”

夏星确实知道。换了是她，她也会着急。

但她不是乔斯坦，她没办法替乔斯坦得出结论。她能做的，只是把乔斯坦说的话准确地翻译出来，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这天上午，乔斯坦没有像往常一样绕着岛走。

他坐在山洞门口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他那些树皮笔记，眉头皱得很紧。夏星路过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夏星，你有时间吗？”

“有的。”夏星在他旁边坐下来，“怎么了？”

乔斯坦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路。

“我观察这座岛的地质构造已经好几天了，”他说，德语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一些发现，但也有一些……我不太确定的东西。”

夏星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什么发现？”

乔斯坦拿起一张树皮纸，上面画着一张草图。草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岛的形状，东岛和西岛，中间一条海河，东岛小，西岛大。

“你看这里，”乔斯坦指了指东岛的轮廓，“东岛的岩石主要是花岗岩和玄武岩。这两种岩石是火成岩，通常出现在火山活动频繁的地区。但西岛的岩石结构完全不同……西岛有很多沉积岩，还有一些变质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两座岛的形成过程可能完全不同，”乔斯坦说，“东岛可能是火山喷发形成的，西岛可能是地壳运动挤压形成的。两座岛在地质上没有任何关联，但它们被一条海河隔开，相距不到五十米。”

夏星想了想。

“所以……这座岛不是普通的岛？”

“不普通，”乔斯坦说，“但也不是不可能存在。地球上有很多地质构造奇特的地方，比如美国的黄石公园、中国的张家界。这座岛虽然奇特，但还在我理解的范围之内。”

“那您之前说的‘不确定的东西’是什么？”

乔斯坦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这座岛的位置。”他说。

夏星愣了一下。

“位置？”

“对，”乔斯坦说，“我每天晚上都会观察星空，根据星辰的位置来推算这座岛的经纬度。但每次推算的结果都不一样……有时候相差几度，有时候相差几十度。这不正常。”

夏星不太懂天文学，但她能感觉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会不会是您算错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乔斯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点赞赏。

“你很直接，”他说，“我喜欢直接的人。”

“对不起，我不是质疑您……”

“不用道歉，”乔斯坦摆了摆手，“你问了一个合理的问题。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也许是我的计算有误，也许是观测条件不好。但我做了多次观测，每一次都做了详细记录。如果是我个人的计算错误，误差应该是有规律的，但实际上没有。”

“那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是我的观测方法有问题，要么是……这座岛的位置确实在变化。”

夏星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岛屿的位置会变化吗？”

“会的，”乔斯坦说，“板块漂移、地壳运动、潮汐作用……这些都会导致岛屿位置的变化。但那些变化是非常缓慢的，以厘米或米为单位，不可能在几天之内产生几十度的经纬度差异。”

“所以您的结论是……”

“我没有结论，”乔斯坦说，“我还需要更多的数据。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这座岛，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夏星把这段对话翻译给季青和魏景辉听的时候，两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季青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似的。他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他继续观察”，就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魏景辉的反应更直接一些。

“他的意思是，我们可能真的被困在这里了？”他问。

“他没有这么说，”夏星说，“他说他还需要更多的数据。”

魏景辉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那天下午，夏星又去找乔斯坦，问他需要什么东西。

乔斯坦列了一个清单：一把尺子，最好是直的，可以用来测量岩石的尺寸和角度；一个指南针，如果谁有的话；一张更大、更详细的岛的地图；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去西岛的一些特定地点看一看。

夏星把清单转达给季青。

“尺子好办，”季青说，“木头磨一根就行。指南针没有，谁的手表或者手机可能带指南针功能，但都泡水了，不能用。地图我来画，我对这座岛还算熟悉。去西岛的话，明天我陪他去。”

“明天我也可以去，”夏星说，“他需要翻译。”

季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第二天一早，夏星、乔斯坦和季青三个人一起去了西岛。

这是乔斯坦第一次真正深入西岛。之前几次他只是在东岛周围转了转，最多走到海河边，没有过河。这次他要去西岛的几个特定地点，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必须亲自去看的地方”。

过河的时候，季青照例伸出手来。

夏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稳，她踩在湿滑的石头上，整个人晃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收紧，把她拽稳了。

“谢谢。”她说。

季青没回答。

上了西岛之后，乔斯坦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他的腿脚不太利索，走起来一跛一跛的，但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时间。

“您慢点，”夏星用德语说，“路不好走。”

“我知道，”乔斯坦说，“但我等不及了。”

季青走在最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夏星和乔斯坦，确认他们跟上了没有。他的路线走得很有章法，没有走昨天或前天走过的路，而是选了一条新的、通往西岛腹地的路线。

“我们要去哪？”夏星问他。

“他昨天说想看西岛最高的那个山头，”季青指了指前方远处一个隆起的山包，“那里能看到整个西岛的全貌。”

那个山包看起来不远，但走起来才知道有多远。

路比之前走的都要难走。没有路。完全是原始森林，树木密集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只能一个跟一个地穿行。地上的枯叶有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树根和石头，一不小心就会绊倒。

夏星摔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