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朝堂。

四皇子一系的官员跪了一地，手中的折子举过头顶，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是谁喊得响谁就有理。他们的手在抖，折子在他们手里哗哗作响，可他们的声音是稳的，稳得像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陆清远与亲妹妹私定终身，公然拜堂成亲，触犯人伦大忌，按《宋刑统》卷二十二《奸非律》，当以‘内乱’论罪，十恶不赦！”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那些官员脸上一一扫过，不快不慢，像是在记住每一张脸。

等他们说完，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开口。那安静太突然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皇帝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折子，慢慢展开。那折子是用黄绫裱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朕这里，也有一份折子。”他说。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去看四皇子的脸。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陆清远，不是陆家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殿内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他是朕和侯府丫鬟平儿所生，自幼交由陆府抚养。”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与他那妹妹，并无血缘关系。所谓‘内乱’之罪，无从谈起。”

四皇子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有一道惊雷劈在他头顶。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那道目光冷冷的，像冬日的寒冰，从他脸上扫过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血都被冻住了。

“老四，”皇帝忽然叫了他，“你递的折子，朕看了。”

四皇子硬着头皮站出来：“儿臣……”

“你查得很仔细。”皇帝打断他，“连《宋刑统》第几卷都写得清清楚楚。朕竟不知，你对律法如此精通。”

四皇子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眼。可他不敢擦。

皇帝没有再看四皇子，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陆清远的身世，朕本不想公开。”他说，“可有些人，非要逼朕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

“既然说清楚了，那就一并办了。”

“陆清远与林玥儿的婚事，朕允了。择日完婚。”

“至于那些拿‘内乱’做文章的……”皇帝的目光落在四皇子一系官员身上，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过去，“构陷忠良，该当何罪？”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来人。”

殿门被推开，一队禁军鱼贯而入。他们的铠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在抖。

“将刑部侍郎刘嵩、御史中丞王蛮、大理寺少卿陈方……”皇帝念了一长串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四皇子的心里。他念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名单，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

四皇子的脸色刷地白了。

“陛下！”他站出来，“这是为何……”

“为何？”皇帝看着他，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老四，你真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拿起御案上的那份名单，扔在地上。那名单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可所有人都觉得它砸在了心上。

“你勾结朝臣，构陷忠良，私通边将，意图不轨——你以为朕瞎了吗？”

四皇子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可他感觉不到疼。

“儿臣没有！儿臣冤枉！”

“冤枉？”皇帝冷笑一声，“那封密函，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当年与边关守将的往来书信，朕早就看过了。即便你烧了，那一字一句，烧得掉吗？”

四皇子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盯着清远，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内乱’之罪，而是因为——他看过那封信。你以为烧了就没事了？你烧的那封，是朕让人临摹的。真迹，在朕这里。”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四皇子身上，有震惊，有恐惧，有幸灾乐祸。

四皇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来人，”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四皇子赵允安，革去亲王爵位，禁足府中，听候发落。其党羽，一律拿下，交三法司会审！”

禁军涌上来，将那些瘫软在地的官员拖了出去。有人腿软了站不起来，被两个禁军架着往外拖；有人哭喊着“陛下饶命”，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四皇子被架走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太子。他的眼睛里有恨，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绝望——像是认命了。

太子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他想起自己劝过四弟很多次，可四弟从来不听。他想起父皇也提醒过四弟很多次，可四弟也从来不听。你不该动清远的。你动了他，就是动了父皇的逆鳞。

天牢的门，终于开了。

牢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甬道里回荡了很久。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陆清远睁不开眼。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眼睛已经不习惯光了。他眯着眼睛，用手背挡住光线，好一会儿才适应。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陆延昭。

太子冲他笑了笑：“父皇让我来接你。”他的笑容很淡，可眼底有光，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