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府时，已近卯时。

初冬的日落带着一种凄艳的红，裴家那重重叠叠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镀上了层层金粉。斜阳之外，寒鸦数点，晚霞如锦缎般漫铺天边。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子残阳如血的肃杀。

一入东厢，那股子阴沉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容青跪在院中，哭得眼眶通红，一见到苏凝雨那身脏污的衣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

苏凝雨理了理弄脏的袖口，不甚在意地摆手："不过是跌了一跤，哭什么。阿娘呢？醒了吗？"

她推开厅门的手尚未收回，动作便僵住了。

烛火摇曳，映出案旁那人儒雅却刻薄的轮廓，他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考究的玄色常服，手里盘着一串墨玉珠串，面色阴冷如铁，眉宇间透出的凉薄与陌生，让屋内的空气都彷佛凝固成了冰。

"父……父亲……"苏凝雨垂下眼帘，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不透，这位身居高位、几个月不曾踏足偏院的父亲，为何会专挑今日这般狼狈的时刻坐镇在此。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战栗感，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身后的苏季轩也僵住了身子，却是沈默地立在她身旁，像是在等待一场预知的审判。

还未等苏容景发话，原本在案旁焦躁搅着手指的柳姨娘猛地冲了过来，死死抱住苏凝雨，声嘶力竭地哭喊道："凝雨回来了！凝雨没死！你们都骗我……你们说我的凝雨死在外面了……骗子！都是骗子！"

那怀抱勒得苏凝雨生疼，那股子混合着药味与疯癫的力道，让她鼻尖泛酸。她轻轻拍着母亲单薄的背脊，试图给出一点安慰，可眼神却不敢从父亲身上移开半分。

苏容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冷声呵斥："容青！还不把姨娘带下去！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待容青等人七手八脚地将柳姨娘带出厢房，屋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苏容景没有看苏凝雨，而是缓缓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苏季轩，语气森然：

"子昂，你如今是在王府当差的人，行事怎还如此不知轻重？"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冰冷的戒尺，抽在人的脊梁骨上。苏凝雨心头一跳，依她的印象，父亲唤四哥的表字"子昂"，通常只有在极其严肃或失望时才会如此。

"父亲，我看三妹妹近日身子骨好了些，便带她到郊外走走散心……"苏季轩低着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些许焦急的语速，"也不过几个时辰便回府了，她卧床已久，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总是好的。"

"好？"苏容景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墨玉珠串重重拍在案上，

"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圣上身子抱恙，秦王即将回京，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苏家？你是秦王府的参军，苏家的一举一动，皆在御史台的笔尖子上！你带着一个未出阁的庶妹在城郊抛头露面，若是出了岔子，或者被有心人利用，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苏季轩身子一颤，沈默地跪了下去："儿子知错。"

苏容景这才转过头，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苏凝雨身上，像审视一件陌生的古董般，从她散乱的发髻看到沾泥的裙摆，目光中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令人看不懂的深意。

"凝雨。"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威压，"你大病初愈，本该在院中静养，研习女训。这一场病，倒是把你的性子也烧变了？从前你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竟敢跟着子昂胡闹，翻墙越脊，还有没有半点相府千金的样子？"

苏凝雨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换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嘴上却是不甘示弱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