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树林，残雪未消。

苏季轩本以为这个刚大病初愈的妹妹娇弱不能自理，特意挑了匹温顺的小红马。

苏凝雨见了马，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亮光。她根本不等人扶，脚踩马镫，身形一动，本能地想要来个利落的翻身上马。

然而，手掌刚握住马鞍发力，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击。

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

原本应该是一个漂亮的腾空，此刻却变成了软绵绵的拉扯。她大病初愈的身体根本没有足够的臂力去支撑身体，反而被那力道带得踉跄一下，差点从马镫上滑下来。

"小心！"苏季轩眼疾手快地托了她一把，才免了她摔个狗吃屎。

苏凝雨有些狼狈地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泄气。

"还是坐稳些吧。"苏季轩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帮她勒紧了缰绳。

两人策马入林，苏季轩箭术不错，不多时便射下了一只大雁。

"你在这等着，我去前面探探鹿群。"苏季轩说罢也没等她回应，策马向深处奔去。

苏凝雨等得无聊，便想着去捡那只大雁。她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冬日的树林静谧得有些诡异，枯枝在头顶交错，如一张巨大的网。

她正走着，脚下忽然踩空，机关弹起的声音骤然响起——

"啊！" 一阵天旋地转后，苏家三小姐并没有如愿捡到兔子，反而像只待宰的猎物，被一张粗绳结成的捕兽网兜头罩住，直接吊上了半空。

"苏季轩！"苏凝雨在半空中愤怒地喊道，鹅黄色的裙摆如残花般翻卷着，"这就是你选的好地方？这哪是打猎，分明是猎我！"

骂归骂，苏凝雨可不想自己这丑模样吊在这半空中太久，她一手抓住网绳维持平衡，另一只手艰难地探向腰间——那是四哥给她的防身匕首。只可惜，那网收得太紧，将她的手脚束缚得死死的，匕首就在腰间，却寸步难行，让她气得银牙咬碎。

就在她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满头珠翠乱响之时，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踏雪而来，伴随着一声极其轻佻的口哨声。

苏凝雨心中一喜，下意识喊道："四哥！还不快点……" 声音戛然而止。

来人并非苏季轩。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身披月白鹤氅，领口滚着一圈出尘的银狐毛，内衬青蓝锦袍。

他生得极好，眉目俊雅如画，一双桃花眼眉目生波，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清冷与慵懒。此刻，他正勒马驻足，微微仰头，用一种看戏般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挂在树上晃晃悠悠的她。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苏凝雨这辈子——虽然她只记得这半年多——没这么丢人过。

她索性心一横，停止了像蚕蛹一样的扭动，在半空中努力扬起下巴，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瞪着那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仙女下凡姿势错误的？"

那男子一愣，似乎没料到这猎物还会骂人，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眉眼间的清冷瞬间消融，如春水映梨花，却又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癖劲儿。

"仙女在下倒是没见过，"他悠悠开口，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戏谑，"但脾气这么大的‘吊死鬼’，却是头一回见。姑娘这是在……练什么绝世武功？"

"你！"苏凝雨气结，咬牙切齿道，"这位公子若是看够了热闹，不知可否高抬贵手，把这该死的绳子砍了？若是不肯，也请别挡着道，碍着本姑娘晒太阳。"

男子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驱马上前两步，绕着那棵树转了一圈，像是在评估这件货物的价值。

"砍了倒是容易，只是……"他指尖轻轻叩着腰间的剑柄，语气玩味，"在下这一剑下去，姑娘怕是要跟这雪地来个亲密接触。若是摔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苏凝雨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摔死也比挂在这儿让你当猴看强！"

"有骨气。" 男子轻笑一声，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

苏凝雨还未反应过来，"哗啦"一声，网破绳断。失重的瞬间，她本能地护住头部—— "砰！"

并没有想像中骨断筋折的剧痛，但也不好受。她重重地跌进那层积雪里，积雪下的枯枝硌得她脊背生疼。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生生将那股哭腔咽了下去。

"啧，还真摔啊？"头顶传来那人凉凉的声音，"姑娘还真是实诚。"

苏凝雨气得想咬人。她双手撑地，微颤着站起身，纵使衣摆沾满了泥雪，发髻也有些散乱，她依旧故作从容地掸了掸袖口的褶皱，甚至还强撑着挺直了那根不肯折弯的脊梁。

她抬头，对着那马上的男子微微颔首，字句清晰，却带着一丝因疼痛而止不住的颤音： "这位壮士救人的手段，倒是叫我长了见识，原来如今的‘救命之恩’，竟是这般恨不得将人摔成肉泥的法子。"

见那男子挑眉不语，苏凝雨忿忿地擦着手心的泥土，冷声道："礼数上，我该谢你。壮士若是缺钱，可去相府领赏；若是缺德，那今日这一摔，便算是我成全了你的功德。"

男子闻言，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相府？姑娘是苏丞相千金？"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犀利了几分："苏家的小姐，何时有了这般……凌厉的口齿？"

苏凝雨没好气地回怼："是不是相府千金，轮得到你在这儿查户口？本姑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相府千金，就算是天王老子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