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雨清醒的半年多后，东厢院落里的寒梅才终于开了。

彼时虽已近初春，上京城的飞雪却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日，纷纷扬扬宛若漫天飞舞的白蝶，将重重宫宇染上素雅银妆。簇簇红梅在冰雪中恣意绽放，丝丝缕缕的幽香飘来，惝恍间，已不知是梅花如雪般晶莹洁净，还是雪如梅花般清馨沁脾。

待到风停雪霁，苏凝雨推开窗，见满院梅花红白相映，争奇斗艳，心头那股子被关了一个月的闷气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随手将那碗苦涩的药汤搁在案上，唤来贴身侍女容青，原本想扬起下巴发号她大病初愈后的第一道"懿旨"，却在看到镜中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时，生生压下了几分气势。

镜中人眉眼如画，生得一副江南烟雨般朦胧温婉的好皮囊，只是那双眼睛……

镜里的少女明明是一副风吹便倒的病弱之姿，偏偏生了一双清透澄澈的杏眼。眸光流转间不见半分病气，反而波光潋滟、灵动非常。

尤其是右眼角下方那颗小巧的泪痣，随着她微微蹙眉的动作，犹如雪地里落了一滴红梅，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俏与妩媚。

苏凝雨指尖轻轻点上铜镜里那颗泪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双太过鲜活的眼睛，和这具沉寂死气的身体，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

听容青说，从前的三小姐是个"说话都不敢大声、见了生人便会脸红"的娇弱性子，连走路都怕踩死一只蚂蚁。

可如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只觉得那副怯生生的皮囊下住着另一个不安分的灵魂，正急不可耐地想要冲破这座安静得像坟墓一样的院落。

她收回视线，淡淡道："去备马车，我要出府。"

正在整理薰笼的容青动作猛地一顿，转过身时，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慌乱。

"三小姐……"容青噗通一声跪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您身子骨才刚好些，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让您静养，这……这若是让老爷知道了，您这不是要奴婢的命吗？"

容青抬起头，眼眶微红，"况且……况且小姐您以前最是喜静，从不爱去那喧闹之地的，怎的如今……"

"以前？" 苏凝雨捕捉到了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半年来，她听得最多的便是这两个字。

以前的三小姐爱绣花，以前的三小姐爱读《女则》与诗词，以前的三小姐说话行事更是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谁。

可现在她偏偏一看见那些针线就头疼，一翻开那些满纸顺从的书卷就犯困，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礼教，更是恨不得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人总是会变的，容青。" 苏凝雨眼底猝然荡开一抹藏不住的黠光，那双灵动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即冷笑一声，指着窝在暖炕上的雪狐道：

"行啊，不出府也成。那你去西院转告四哥，就说他心尖尖上的阿离如今性命垂危，若是半个时辰内见不到他的人影，他就等着去后院井里捞狐狸尸首吧。"

"或是?"苏凝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视线落在容青发抖的肩膀上，眼眸微微眯起，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与这具柔弱身体极不相符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