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间气氛，仿若又回到了从前书房中论国事时的默契融洽。不同的是，松快、高昂皆没了，只余沉郁。

“昭昭看过《大启实录》，可还记得史官笔下、大启的过往？”

靳红昭回想起幼时自己对那些帝王的破口大骂。

[“执政二十年也无半分实绩，堪堪过四十便沉迷修道、丹药，上天若予如此庸君长生不老，当真是百姓之大不幸！”]

[“你们皇室，怎还有这等耳聋眼瞎的昏君！一百万两白银重修的堤坝，还能大水一日便冲垮！贪成这般，都不会查吗？”]

[“百姓修不动了，他竟把边疆战士抓去修那破行宫？不去便斩杀，这等暴君，为何还未亡国！”]

……

君景霖见她眼中聚拢的怒火，沉声又道：“你从前问靳将军，为何这样的君王，能承续国祚两百年。

因为布衣学子入朝，挤压了大士族的朝堂空间。为保有绝对的权力，他们将眼线埋于学子中，更不惜与敌寇勾结，让朝堂腐烂又不彻底破败。他们畏惧正义与力量，又以此伪装，令人难辨。”

她将这话，与卫丞相赞同退婚一事相连，心中缓缓明晰。

破坏联姻，可斩去承袭遗旨、立志改革朝堂的太子，最强大的臂膀。为此，贺琴、方尚书这等隐藏多年之人，过半数的朝臣，都宁可冒暴露风险，也要把握机会。

那么，牺牲靳家，是用满朝最大的正义与力量做饵吗？

脑中回响起客栈那夜，他那句“难免有些情急之策。”

这一瞬，她几乎理清罪证的目的。

她主动与君景霖对视，凤眸沉静：“君景霖，我不适合做太子妃。”

“昭昭何出此言？你受百姓信赖，同伴敬重，没有比人你更适合。”他着急辩驳。

“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如此做。”

国公府食百姓奉养，受尽优待，有与生俱来的责任。可海晏河清，她愿用自己的方法追逐。

低落、疼惜，柔软地坠入君景霖眼底。

“是我无能，这几年使你在京中受累。”他低垂些头，近乎哀声，“可……能不能请你、别放弃我。”

“昭昭。”

马蹄踏过冷硬冰道，擦出刺耳碎裂声。她拨开车帘，竟觉得脆弱纤细的枝桠压上雪，也能伪装成看似生机的一树梨花。

“我的心眼小，只容得下家。”

“结束吧，阿霖。没有不可逾越的寒冬。”

午膳在车上用，他准备得周全。尽管两人无声，他也不再看向自己，却没有拉下半分脸。

直到未时过半，抵达洛云府衙，两人从马车走下，她才听到身侧鼻音压抑、微颤却顽固的回答。

“我知道你有结束的自由。”

“但我不会允许自己失去你。”

府衙门口乌泱泱站了一排人，面对气氛古怪的两位主子，一时无人上前。好在和兄长一同来的崔毓臻，不似官员们怯场，上前打破沉寂。

踏进前院，崔毓臻就走到靳红昭身边，小声道：“阿昭，你同太子殿下怎么回事？我爹可是让我跟来劝和。”

“表姐就这么把舅舅的心思告诉我了，也不怕办不妥事。”靳红昭顾左右而言他地笑答。

“能如何办？真不省心。”崔毓臻没再追问。

进到内堂，一众官员才跪地行礼。

“臣恭迎太子殿下驾到！”

“派个说得明白之人，将情况与孤说清楚。”

落霞村是首县洛安县的一个小村落，应声出来述情的是洛安县罗县丞。

洛云府是去岁最早下雪的，房屋、城墙塌毁情况最严重。昱王君凌霄带着吏部拨的二十万两白银，年前便来了此地。

他开放常平仓、义仓，以工代赈雇佣灾民修补屋、墙，一切治理有序进行，原本今日该启程回京。昨夜，落霞村报信来说，村后荒山有来路不明的流民闯进。

落霞村地处迎风坡，昱王审完流民返回县城时，暴雪骤降，积雪崩塌，压垮刚起的庐舍，封住了出村的山路。

君景霖面色如常。

靳红昭不由自主思索起来。

宝庆帝一共就俩儿子，历来看重这个次子。落霞村地势极易雪崩，工部理应心中有数，怎么会让昱王进村去审人犯？

“工部侍郎人呢？”这般想着，她便问出声。

君景霖看向她，却见她沉思状，连自己视线也未发觉，眼神随之软化。

他冲底下官员眼神示意，李知府立即上前回应：“靳姑娘，于侍郎自然也一同被困在落霞村。”

于侍郎？崔家门生不是林侍郎吗？

她轻声问身边崔毓臻：“不是说表哥随林侍郎来的？”

“我与大哥从清河来，林侍郎亦是昨日才到。”崔毓臻也没瞒着，压低声补道，“快马加鞭，大哥那腿都磨伤了，这会儿在床榻装瘸呢。”

“……”

早有推断，表哥是临时丢来此地。可工部如今正忙，来两位侍郎处理一事，未免太兴师动众。舅舅和卫丞相都不是为做戏予她看，就如此不分轻重之人。

除非……

她习惯性地看向君景霖，却见他正温柔望着自己，唇角笑意欣慰。

靳红昭顿觉不妙，她怎下意识仍在关心朝中之事！

“林侍郎何在？”君景霖问道。

“回太子殿下，林侍郎带崔大公子进村时，崔大公子不慎伤了腿，如今在内堂养伤。”李知府答。

他起身下令：“叫上他，你们一道随孤去落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