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膝盖内侧又青又紫。

赵春荣盯着程羽的膝盖瞧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到程羽疑惑中带着责备的脸，略微尴尬，说：“我还以为你又去找王伽姚了。膝盖怎么弄的？”

“没什么，摔了一跤。”

“早上我给你发信息的时候你在干嘛？你都没见上你姥最后一面，她还叨咕你来着，你姥对你多好，就那最后几天了你还不出现。”

程羽的脸染上愠色：“你应该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本身就有可能看不见，怎么不打电话呢？”

“我没日没夜伺候你姥哪还有时间想那么多？”

程羽闻言，羞愧地低下头，她发现赵春荣现在有些神经质，声音微弱地说：“嗯，知道了，您辛苦了。对不起，我那时候没办法待在那。”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还要去桉楠吗？”

几个月前程羽就跟赵春荣说过要去桉楠，那阵老赵太太身体还算稳定，赵春荣也答应给程羽攒点钱当做去桉楠的前几个月的房租，可是现在不同，她已经没多少现金了，一把年纪还把工作丢了！家里本身就不富裕，老太太住院吃药还花了不少钱，现在老太太走了连像样的仪式都没有，她还得反过来感激老太太留下的那笔抚恤金。还有，程羽这丫头越来越不懂事了，赵春荣咽不下这口气，不情愿再给程羽掏钱。

对面的程羽，一听赵春荣问她还去不去桉楠，莫名觉得被戳中某些心灵的敏感地带，没好气地说：“去啊，等稳定一下就去。”

赵春荣的火被点燃，惊诧道：“咱家没多钱了，你还要去？先在这边找个工作对付一下得了。我也不敌前些日子，现在连工作都没了，这把年纪能不能找得到还另说呢，你还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能不能找到工作还是未知数呢！程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程羽被赵春荣的指责弄得心慌手足无措，药油撒在床上了都没注意：“那你别找工作了不就行了，家里又不是一点钱都没有，我去桉楠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大不了住得破点就是了。我不是不懂事，我真得为未来考虑了。”

赵春荣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气得向程羽走近一步，对空气挥动瘦弱的拳头说：“未来未来！你怎么这么自私？完全不为这个家考虑！你姥才刚去世，你现在就要去什么桉楠？！你姥白疼你了！是不是那个王伽姚都比你姥重要，你别忘了要不是你跟她出去，搞同性恋还臭美，你姥也不可能住院！可是你现在什么态度！人家王伽姚根本不爱理你，从高中起就一直当人家备胎你还美滋滋的。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你不看看你有什么资本！”

程羽愣在床上，赵春荣这突然间的轰炸让她猝不及防，她呼吸渐重，想反驳的话全都堵在嘴边，一时磕巴起来：“什么？什——你是我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你还把我当妈？你眼里还有我吗？有这个家吗？！”

“强词夺理！我和王伽姚的事，我和她——”程羽哽咽，勉强憋住眼泪，但视线却渐渐被水糊住。“我和她......要不是你们的问题逼我退学，我和她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我自己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们生下我就是为了让我当狗么？别人家的孩子现在都在上大学，当初我是年级第三！我可是年级第三！”

“家里没钱你让我怎么办？砸锅卖铁供你读书？难道为了让你读书，你姥就得去死吗？”

“那现在不也死了吗！不是全死了吗！”程羽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她的眼泪串成珠子，还是接着说：“既然你们这么困难，那你们为什么要生我，就连学都没得上。呵，对了，你说我被别人当备胎，那你呢，妈？你的男人对你好吗？他只是把你当工具，他甚至不愿靠近你，他宁可去南屋——”

话还没说完，程羽觉得有一种撕裂感在腮帮子处炸开，很快她就尝到一股铁锈味，惯力让她侧倒在床上，眼泪溶在一滩药油里。

赵春荣满脸是泪，颓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嚎：“孽，造孽啊！你还敢说这个，要不是你任性，你奶奶会生气吗？你爸爸会出车祸？你这个白眼狼，程羽，平心而论我对你怎么样？真是造孽啊！我怎么这么苦啊！妈呀！妈！”

倒在床上的程羽头一次见到撒泼的赵春荣，在她眼里，赵春荣一直是隐忍的。程羽的眼泪不再涌出来，只剩泪痕还在脸上，想着她为什么要这样？这一切不都是她自愿的吗？马上，程羽就骂自己自私，妈妈说得对。可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去把她妈拉起来，也没法说出安慰的话。

程羽的眼睛变得很尖锐，像是鹰眼，通红的鹰眼，盯着哭嚎的妈妈，脑袋一片空白。

直到隔壁砰砰砰凿墙，赵春荣才安静下来，默默跑去厕所洗脸、做饭。

王伽姚这时又发来信息：

——我们学委姐姐和她男朋友一起发朋友圈，学委姐姐还说她是T，她男朋友说他才是T。

程羽，还是那副表情，回复：哈哈哈。

这之后，母女俩一周没说过话，吃饭也是自己做自己的，王伽姚也没再给程羽发过消息。

3月3日。赵春荣努力了三天也没找到工作，五十四了，赵太太走后她看起来比以前更干瘪无力，找了三家招工的按摩店都不想要她，她不甘心，不想去澡堂给人家搓澡，也不想当保洁员，被拒绝后只能悻悻回家。幸亏还有点退休金。

程羽买了12号去桉楠的机票，正在招聘软件上海投简历，却没一个合适的。

这些天，程羽的脸像是被蜡凝固住了，眉毛眼睛和嘴一起形成一个“三”字。她很期待王伽姚给她发信息，因为王伽姚算是她的氧气、算呼吸的窗口。可她自己不想烦人地主动。

王伽姚显然是厌烦了，程羽自问是不是此前回复得太冷淡。

一天晚上，程羽咬牙给王伽姚发了句干嘛呢，第二天晚上对方才回复，说是一觉睡到现在刚看见。程羽想起高中时，两人爬完山吃完饭看完电影各自回家，程羽按照王伽姚的要求给她发“到家了”，之后又问“你呢”。没得到对方回复，程羽半宿没睡，连着给王伽姚发了二十条消息以为她出事了，结果第二天王伽姚说到家就睡着了，没看见。这之后过几天两人吵架，王伽姚控诉：“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毕竟她的未来没有程羽。

想到这，程羽决定最近不再打扰王伽姚。

到了11号晚上，程羽蹲在屋子里收拾行李，摔伤的膝盖已经没有那么青紫了，还是隐隐作痛。她想起三天前冷淡告知赵春荣自己12号去桉楠，赵春荣没搭理她，她也就没报母女温情告别的希望。她还在怪赵春荣不打电话、强词夺理。没想到，行李收拾到一半，赵春荣推门进来了，给她塞了一摞现金。程羽蹲在地上托着烫手的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赵春荣先开口：“省点钱，就不带你下馆子了，我也没心情做菜，这是三千块，不多，到那边省着点花。你应该有存款吧？找到工作之前不要租房子。你有存款吧？”

“嗯，有，两万多吧……”

“那就行，到那边小心点，有事儿就打电话。”

赵春荣扶着门把手，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关门出去了。

第二天，程羽提早四个小时来到机场，她第一次坐飞机，以为流程会很麻烦，没想到很快就拿到机票，接着到点儿排队安检，顺利到达登机口。她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为了省钱没买托运。

登机后，在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之前，她收到一家西餐厅的面试邀请，今天就面试，在什么大厦里，对方还把她拉进了微信群。程羽心情大好，觉得自己很幸运。果然不好的事情会过去，她终于也有些看清了自己的未来。

她给王伽姚拍了张飞机内部的照片，说自己正要往桉楠去，心情舒畅地期待对方会作何回复。心情舒畅地想自己就要和王伽姚站在同一片蓝天下了。

飞机飞向天空，失重感仿佛切断了她与瑶北这个城市的联系，仿佛在这个城市里发生的所有事真的成了过去。

今年她体验了好多第一次，坐飞机、和喜欢的人缠绵悱恻、狼狈地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但还有一件事，在某种程度上也算第一次，那是关于她自己内心的事，可她自己却没有发现。可能那种震撼一直在她体内作祟，却被她解读成金星的短暂消失、失去亲人之必经的阵痛。

透过舷窗，她看到浅蓝色耀眼的蓝天就在眼前，云海浩荡，无边的亮灰色上面飘着很多一团一缕的烟，她好像能清晰地看到组成这一团团烟雾的小颗粒，小水滴……

下了飞机，程羽庆幸自己穿的夹克刚好适应这边的温度，她订了间市中心的青旅，刚好也离面试的地方不远。她把行李寄存在前台，迫不及待地去面试了。她穿梭于完全不同的城市，不一样的空气，不一样的天空，最重要的是，她是去面试的。她突然想跟赵春荣分享这份喜悦，她深信姥姥也会感到高兴，如果她还在的话。

如果现在王伽姚再问“你养我吗”这句话，程羽觉得，她很可能会说：“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