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不太想回忆她姥姥住院那些天的时光，不管是味道、光影还是声音她都不要再想起来。只有她妈妈赵春荣墨黑的脸和姥姥的病容是违背程羽的意愿强制性一遍遍地出现在她的脑海的。

赵姥姥一共在医院里待了两周就去了。

她们在医院过的年，那时候病房里只有她们仨，三代人一起吃饺子看春晚，既不热闹也不其乐融融；病房楼层高，别人放的烟花红的绿的在这能看得一清二楚。她们尽量维持表面的温馨。

赵姥姥一共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九几年分家后就各奔东西，留在身边的只有老姑娘赵春荣一个——偏偏这个老姑娘从小到大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木讷、没出息，用老太太的话说就是“献世包”，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总是最后一个想起她，她的兄弟姊妹看她好欺负还总让她背锅......偏偏晚年的赵姥姥只沾到了自己的女婿赵春荣老公的光。那个短命的男人死后，房产证改名，赵姥姥就从潮湿的四十平米大的老房子中出来，住进了还不错的公寓楼。

老太太去世前，赵春荣给兄弟姊妹们挨个打过电话，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没时间，要么是给转点钱，四姐赵春发听到消息，说了句节哀后干脆就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吸氧望天的老太太见状呼噜呼噜着说：“早说让你别打电话。”

赵春荣两眼全是血丝，眼下青黑，表情麻木，坐在塑料凳上无言地帮老太太按摩，活动。老太太又问：“小羽干啥呢？上班去了？”

好几秒后赵春荣才回答：“嗯，上班去了，没空来。你还生她气呐？这孩子就是不会来事儿还急性子，她没坏心，也不是故意的。”

“啥生气？她咋了？”老赵太太眼神无辜噙着泪盯着赵春荣，她开始糊涂了。

“……没什么，你睡会儿？”

“啊，你今天早点回你家去吧，跟羽她爸好好说，让他别老动手，”说到一半，老太太一阵咳嗽，赵春荣一边给她递痰盂一边叫她不要再说话了，老太太却接着说：“就看有了这个孩子，你也别跟他离婚，当初是看走眼了，但你离婚太磕碜了……我说话你听到没？答应我呀。”她边说边挥起手来，从漏气的嗓音中还能听出她在用力：“他要再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打他去！”

“哎呦，一把年纪，你还有能耐打人家？别说话啦，知道啦，睡觉吧。”

赵春荣看着老太太带着氧气管喘个没完，时不时就咳血，也就不敢睡了，坐在凳子上困得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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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周里，从酒店出来后嘴唇通红上半身遍布痕迹的程羽天天去医院，但待不了多久就回来。她每天都给姥姥送饭，她给她姥姥做饭很是用心，清淡又不失滋味，软烂的同时面相又不至于太难看。可惜她姥姥总是吃两口就恨不得连前一天费劲吃下去的那点一并吐出来。

年后有一天晚上，也就是赵姥姥彻底说不出话来的那天晚上，去送饭的程羽握了握老太太的手就匆匆回家了，这天老太太格外有食欲，喝了一小碗鱼汤。赵春荣却觉得不妙，认为这是预示不详的“回光返照”。

回家后的程羽一直伏在有点积灰的饭桌上，循环播放着《La Folia》。终曲的时候，程羽还看着王伽姚发来的出去玩的照片乐呢，对方还发来一个超大型秋梨的图片，让人疑惑；然后，突然间，程羽就大哭起来，哭成泥巴摊在桌子上，谴责自己受不了医院的味道、还心慌就丢下自己姥姥和妈妈回家，现在居然还过得这么惬意。

很快她就给赵春荣发去消息：妈，明天一整天都我来照顾姥姥吧，你回来休息休息。两个小时后赵春荣才回应：

——不用，你不会照顾。

程羽看到消息早早躺下想着那她也在其他地方帮帮忙吧，但一直哭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第二天六点，天还没亮时，她醒来一次，眼皮肿胀发黏，心里不断重复“该起了，快”，翻个身的功夫却又沉沉睡去。等她再醒，已经是八点了，她看到两条微信通知，是赵春荣发的：

6:30——过来吧，你姥倒气儿呢。

7:48——你姥没了。

“你姥没了。”

看到这句话，程羽的第一反应是妈妈为什么不早点给她打电话，为什么要发信息呢？！除此之外她也来不及细细思索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味，只知道自己实在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总之，程羽匆忙套上衣服就往医院赶。

程羽打车到医院，下车的时候还被医院大门前的冰滑了一下啪叽一声单膝跪下接着扑倒在地，她里边只穿了一条衬裤，膝盖内侧登时疼得要命，她“呃，操！”了一句，扫了一眼周围被她的骂声吸引来的目光，费力地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她姥姥病房跑。

病房内只有几个男人，赵春荣不在病房，老太太咽气后她第一时间就奔走办手续去了。现在老太太的身体尚有余温，由于体重较大，三个大男人得一齐上阵帮她穿寿衣——她很干净，被赵春荣照顾得很好，走之前张大嘴巴，发出骇人的粗粝喘息，直到身体完全僵直——赵春荣对那几个工作人员说，其实相比别人，老太太是没受什么苦的。

他们和力忙活了好一会儿，最后，一个男人在老太太嘴里放入口含，再艰难地合上其大张着的嘴。

这一幕被刚到病房的程羽尽收眼底。

见程羽直愣在门口，男人问：“你是家属吗？”

程羽嗯了一声，依然没有动弹。

她直勾勾地盯看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是姥姥，又不像姥姥。安稳地落在床边的姥姥的手看起来就是她昨天握的那只。程羽面无表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仿佛在期待老太太能再说句话，还能跟她握个手。好一会儿她回过神，发现病房的窗子开得很大，开始感到寒冷，还闻到了从姥姥生病后就一直弥漫在其周身的口水味。程羽后退几步，面无血色，忘记膝盖疼痛，被狼撵了一样跑到医院走廊的厕所，不停用冷水冲脸。

结束了，姥姥也——

这天，程羽全程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全靠赵春荣跑前跑后。程羽坐着用手撑着脸，头昏脑闷，偶尔看看护士站、防撞扶手、被人推着的银色闪光的小推车，心里蹦出一句：“啊，进进出出这里这么久，现在完事了……也还真快。”护士和路人看她没魂的样子，大都远离她，她两侧的椅子空荡荡，只有把边有人坐。

需要在医院处理的事情结束后，程羽先回家，赵春荣还得跟着再跑一趟才能休息，期间一条龙服务的人给她推荐了三种套餐，任凭他们怎么说都被赵春荣坚定拒绝了，她决定不办那些费时费力主要是费钱的东西，她们家如今没剩下多少现金了。

回到家的程羽极其淡定，面无表情，平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一条围巾广告，“哈哈”两声短促地笑出来；看到网红吃蛋糕嘴边蹭奶油，“呵”一声短促而尖锐地笑出来。半个小时后放下手机闭眼感受空荡荡的房子，突然感觉头顶有人，一下子睁开眼睛。

“该，是做了亏心事才这样的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王伽姚又给她发来消息，自从酒店分别后，王伽姚就主动了不少，程羽也想主动，有两次她花很长时间打出来一句比较中性的开场白，却怎么都点不了那个发送键，“嘶，怎么回事？去她的，不发了。”

王伽姚发来消息，程羽点开，是一只拿着烟的手，背景是大理石窗台。

【嘛呢？】

程羽：玩手机。

【吃饭了吗？】

程羽回：吃了。

实际上从早上到现在下午三点半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赵春荣也一样。

程羽又补了句：你吃了什么？

王伽姚发来一张图片：一碗羊骨头汤，旁边碟子里放的馍。

程羽看见汤就恶心，不过她回：挺好的。

……

赵春荣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许久没回这个家，再次回来有种说不出的阴冷。她带回来一兜子菜，乒乒乓乓收进冰箱里了才想起来没见到程羽。不知是什么力量推动她特别用力地走到程羽卧室门前又特别用力地推开门，发现程羽头发湿漉漉的，正在给自己的腿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