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墓园，霜风卷着枯落叶簌簌打转，天色沉得发灰，像压着化不开的悲。

芜念一身素衣，缓步踏上青石板石阶，手里静静握着一副黑框眼镜。镜框边角被常年摩挲磨得温润，是江亦从前常戴的那一副。自他走后，江母把这副眼镜连同遗书一并交给她，说这是他贴身带了许多年的东西，留着，也算留个念想。

她一路攥着，指尖抵着微凉的镜框，像还能触到他残留过的体温，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碎刃上。

远远就看见那方孤碑立在草木间，黑白照片里的江亦眉眼清浅，安静温和，还是少年时清瘦干净的模样，只是眉眼间那抹化不开的苍白与隐忍，依旧清晰。

走到碑前，芜念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碑面上刻着的名字，冰凉的石面冻得指尖发僵，眼眶瞬间就红了。

风吹过林间，簌簌作响，恍惚间，竟把她拉回了好几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还是校园时光，午后阳光斜斜洒进教室，落在课桌上，暖得人心头发软。课间小组凑在一起对答案，她和江亦刚好挨着同一张课桌。

他向来疏离寡言，平日里总刻意和她保持距离，能避开就避开，那天却避无可避，只能并肩低头看着同一本习题册。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冽气息，浅浅萦绕在鼻尖，芜念心跳不自觉乱了节拍，垂着眼不敢抬头，余光却总忍不住往他侧脸瞟。他脸色依旧是惯有的苍白，长睫垂落，安静落在纸面，安静得像一幅不敢惊扰的画。

两人都凑得很近，专注盯着题目，谁都没留意间距太近。

下一秒——

叮——

一声清亮细碎的脆响，轻轻撞在安静的教室里。

是两人的眼镜框，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那一声轻响很轻，却像惊雷炸在两人心底。空气骤然静止，周遭同学的说笑声仿佛瞬间被隔离开，只剩彼此骤然急促的呼吸，和镜框相触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两人同时一僵，不约而同顿住动作。

芜念猛地抬眼，直直撞进江亦的眼底。

他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淡漠疏离，可那一刻，眼底全是猝不及防的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腼腆悸动。苍白的脸颊悄悄染上浅淡绯色，耳尖红得通透，慌忙往后微微退了半寸，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低头翻看书页，可捏着书页的指尖，却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什么也没说，薄唇轻抿，刻意绷着平静，可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藏不住。

芜念的心也跳得快要冲出胸口，脸颊滚烫，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那一声镜框相碰的脆响，撞在镜片上，更撞在了她年少的心事里，轻轻一下，就撞开了满心藏不住的欢喜与心动。

那时候的风很软，阳光很暖，少年还在身边，没有病痛彻底拖垮身躯，没有生死相隔的绝望。那一声清脆镜响，是他们青春里最隐秘、最温柔的交集，是他难得没有伪装冷漠，泄露心底波澜的瞬间。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那个午后，一遍遍回味那声轻响，回味他泛红的耳尖、慌乱的眼神，多想时光停在那一刻，永远不要往前走。

可岁月无情，宿命难违。

先天性心脏病缠了他一辈子，他隐忍、硬撑、刻意疏远，把喜欢藏在心底，把病痛独自扛着，最后还是没能熬过命运，永远停在了年少时光里。

从此人间再无江亦，只剩一方孤碑，立在秋风里，等不到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