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确定掌柜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她确定一件事——谢凌飞不是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不会让一个商铺的掌柜在听到他的名字时露出那种表情，不会让那个掌柜用那种方式说出“没有这个人”。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的存在与否，不会成为一扇需要被关上的门。
苏曼如沿着柳叶巷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不是因为匆忙，而是因为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整理今天的收获了。收获了什么呢？没有找到谢凌飞，没有见到他的面，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但她从他不在场的情况下，捕捉到了他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的痕迹——那道被关上的门，那个躲闪的目光，那句“没有这个人”。这些痕迹加在一起，拼凑出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意识到的结论：谢凌飞不是一个偶然出现在她生活中的过客，他是一个有计划、有目的、有行动力的参与者。
她走出柳叶巷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劈头盖脸地洒了她一身。巷口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小贩的吆喝声，有孩童的追逐嬉闹声，有妇人站在门口和邻居闲聊的声音，有驴车经过时车轮碾过地面的嘎吱声。这些声音在那条窄巷子里被两侧的墙壁挤压、反射、叠加，变得格外嘈杂和混乱，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每一个乐器都在演奏自己的旋律，没有人听得到别人在演奏什么。
苏曼如站在巷口，让阳光在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春日的阳光不算烈，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像有人用手掌轻轻地捂着你的脸。她在心里把今天的经历过了一遍，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还会再来。
这个决定不是基于某个确凿的证据，不是基于一条完整的逻辑链，不是基于任何可以用语言清晰表达出来的理由。它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类似于“当你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你知道自己来过这里，但你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来过”的那种感觉。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自己知道就够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柳叶巷的时候，在祥瑞布庄后面的那间小屋里，谢凌飞正站在窗户旁边，从那扇糊着桑皮纸的木格窗的缝隙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中。
他没有追出去。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太想了。想追出去，想叫住她，想站在她面前说“我就是谢凌飞，你不是要找我吗，我在这里”。这种“想”的强度大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准备了——腿部的肌肉绷紧了，重心微微前移，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积蓄了足够的弹力，只需要大脑发出一个简单的指令，身体就会像箭一样射出去。
但他没有发出那个指令。
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也就是苏曼如的背影即将被街角的一堵墙挡住的那个瞬间——同时接收到了好几种冲突的指令。想追出去的冲动，不能追出去的克制。想让她知道他在哪里的本能，不能让她知道他在哪里的理性。想缩短这段距离的渴望，必须保持这段距离的任务要求。这些指令在他的意识中高速地切换、碰撞、抵消，像多线程同时运行一个处理器内核、所有程序都在抢着占据资源，每一个程序都认为自己是最重要的，必须被优先处理。
最后赢的那一个，是“不能”。
不是因为不够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害怕一旦缩短了这段距离，就再也拉不长了。喜欢到害怕一旦说出了那句“我在这里”，就再也说不出“我要走了”。喜欢到害怕一旦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那种在看到她的背影时无法掩饰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从内部开始塌陷的表情——她就什么都明白了。而一旦她什么都明白了，她就不仅仅是他的任务对象了。她就成了他所有脆弱和软肋的唯一知情人，而所有知情人都会被他的离开伤害。不是“可能被伤害”，是一定会被伤害。
谢凌飞看着苏曼如的背影在街角消失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口袋，指尖触到了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那枚U盘已经跟着他穿越了两个世界，外壳上的划痕从一道变成了两道又从两道变成了三道，每多一道划痕就意味着多经历了一次离开。他用拇指摩挲着U盘表面那道最新的划痕——那是从校园世界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产生的，系统在扣除积分的同时还在U盘的外壳上留下了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像一道伤疤，提醒他“你欠我的”。
他闭上眼。
苏曼如的脸还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着。不是记忆，是残像——那种你看了强光之后闭上眼睛，光斑还会在眼前停留一段时间的生理现象。她的脸就是他生命中的那道强光，看过之后闭上眼睛，那张脸还在那里。不是刻意的回忆，不是主动的想象，而是一种被动的、不受控制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生理反应。你不需要想“我要呼吸”，你的身体会自动呼吸。同样地，你不需要想“我要记住苏曼如的脸”，你的眼睛会自动把那张脸刻进视神经里，刻进大脑皮层里，刻进所有不能格式化、不能覆盖、不能删除的只读存储器里。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窗外的巷子里，苏曼如已经不在了。那堵挡住她背影的墙还在那里，青灰色的砖墙上爬着几株瘦弱的爬山虎，叶子刚长出不久，嫩绿嫩绿的，在微风中轻轻地摆动着。阳光照在那堵墙上，把爬山虎的影子投在砖面上，那些影子随着风的力度和方向的变化而不断改变着形状和位置，像一幅永远在流动的画，没有固定的构图，没有完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