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和城东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锦绣坊所在的城东，街道宽阔，房屋整齐，住的大多是有些家底的商人家庭，门前种着花草和树木，路面的青石板铺得平整而密实，缝隙里长着一些细小的青苔。每隔不远就有一家茶馆或者点心铺子，招牌干净，门面体面，客人衣着整洁。整条街上有一种被精心维护过的、不张扬但也不容忽视的气派。
而城西，街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行走，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缝隙。路面是泥土的，被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牲畜踩得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天就会变成一个又一个的水坑，水坑里的泥水溅到行人的裤脚上，留下一块一块深色的印记。街边的房子大多是低矮的瓦房，墙面是泥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裂缝里填着稻草和碎布。几家铺子挤在一起，卖的东西从针线到粮食到旧衣服都有，招牌也是各式各样的，有的是木板上写着字挂在外墙上，有的是一块布上写着字系在竹竿上挑出来，随风吹得微微晃荡。
苏曼如从来没有来过城西。不是因为她不能来，而是因为她不需要来。锦绣坊的所有生意都在城东的几家大商号之间流转，丝绸的买卖不需要和城西的这些底层小商户打交道。她像一个生活在书斋里的读书人，知道书斋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知道外面有很多和自己过着完全不同生活的人，但那种“知道”是抽象的、概念化的、隔着一层纱的。现在她站在这条窄窄的、坑坑洼洼的、闻起来混杂着各种气味的小巷里，那层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撕开了一个口子，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让她猝不及防地呼吸了一口这个世界的真实气味。
祥瑞布庄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口的墙上钉着一块破旧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柳叶巷”三个字，字的笔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大概还能认出来。巷子两侧大多数的门面都没有招牌，只有少数几家用毛笔在墙上写了店名。祥瑞布庄的黑色招牌在巷子的中段，不大，木质的底色是深棕色的，字是用黑漆写的，经年的风吹日晒让漆面起了细细的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从笔画的中心向四周扩散。
苏曼如站在布庄门口，犹豫了一瞬。
她今天没有穿丝绸的衣服。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一件半旧的棉布褙子，颜色是那种不显眼的灰蓝色，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来，没有戴任何首饰，连耳环都摘了。她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像一个普通的、家境平平的、进城来买布料的年轻妇人。不是刻意在伪装什么，而是她猜到一个在城西小布庄做账房的人，看到穿着一身绫罗绸缎的苏家长女出现在自家门口的时候，恐怕会第一时间关上大门。
布庄的门面很小，只有一人宽的门，门的木板看着很旧了，木纹里积着一层黑灰。门是开着的，里面光线昏暗，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屋子不大，大概只有锦绣坊账房一半的规模。三面墙上都挂着布料，从粗棉布到细麻布，有几匹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的绸缎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大概是这家店里最值钱的货色了。屋子正中间有一张长条形的木桌，桌上摊着几块布料样品和一把竹尺，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微微低着，正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手指的拨动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苏曼如走进来的时候，那男人没有立刻抬头。不是故意不理人，而是打打算盘的时候太专注了，手指和算盘珠子之间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和珠子的运动轨迹连在一起，外面的声音很难打断这个闭环。
她走到木桌前，轻声说了一句：“掌柜的，我想打听一个人。”
那男人抬起头来。他的脸是那种在苏州城西地区很常见的面孔，皮肤粗糙，眼眶有些凹陷，鼻梁不高，嘴唇干裂，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目光先是有些茫然——一个人在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被人打断，脑子需要一点时间来切换“任务模式”。过了大概一秒多钟，茫然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好奇和审视的、看到陌生人时最常用的表情。
“姑娘找谁？”他问。
“谢凌飞。听说他在这里做账房。”
掌柜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大惊失色的变化，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小孔、屋内的光线从那个小孔里漏出来。
苏曼如看着掌柜脸上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微微一沉。那个变化不是“你找他做什么”的好奇，而是“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警觉。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前者是一个正常的商人在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时的正常反应，后者是有人在听到一个不该被外人知道的名字时才会出现的应激反应。
“谢凌飞？”掌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他的嘴唇动了动，左手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几颗算珠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但在此时显得格外突兀的声响。“姑娘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他说“没有”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苏曼如，而是看着桌上的算盘，看着那些被拨得七零八落的算珠。这是一个很微妙的细节——一个人在说实话的时候，通常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在说实话的时候你没有需要回避的东西。而在说谎的时候，目光往往会不自觉地移开，不是因为你心虚，而是因为你的大脑在加工那个谎言，而加工谎言需要占用大量的认知资源。
但苏曼如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她点了点头，说了声“打扰了”，转身走出了祥瑞布庄。她站在柳叶巷潮湿的泥土地上，头顶是被两边的屋檐挤成一条缝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油烟味的、城西特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