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上，王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同学》。王老师说可以写班上任何一个同学，写你对他或她的印象。第二天交上来，有四五个同学写了沈雎訸。

王老师批改作文的时候，把这些作文挑出来放在一起看了一遍。有人写“她数学很好，每次考试都满分，我很羡慕她”；有人写“她不爱说话，下课的时候总是在看书，我觉得她很酷”；有人写“她跑步很快，运动会拿了第二名，但她好像不在乎”。许乐写的：“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睫毛会有影子。她很少看别人，别人看她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她看的书我看不懂，她想的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每次我有不会的题目去问她，她都会告诉我。她说话很短，但是很有用。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希望她能多笑一下，我都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王老师给许乐的作文打了个高分，评语写“观察细致，感情真挚”。她把作文本还给许乐的时候，没有提沈雎訸的名字。许乐翻开看到评语，把本子合上了，不太想让沈雎訸看到。

四年级上学期的数学课，张老师在讲应用题，黑板上写了一道工程问题：甲单独做需要10天，乙单独做需要15天，两人合作需要几天？大多数同学在纸上算1÷(1/10+1/15)=6，有人在草稿纸上通分，有人直接把数字代进去了。沈雎訸在看窗外，张老师没有叫她。何其琛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发现分母不对，擦了重新算。

四年级的时候，张老师在班上选了五个人参加学校的数学兴趣小组，沈雎訸是第一个被选上的，林思齐也在里面，何其琛没有。名单贴出来的时候，何其琛站在布告栏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说别的，转身去操场了。

兴趣小组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活动，张老师会讲一些课本上没有的东西——数论初步、排列组合、逻辑推理。沈雎訸每次都会去，因为不去的话王老师要到班上找她。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笔记本，里面一个字都没写。张老师在黑板上讲题，她在看窗外的操场。操场上何其琛在踢球。

有一次讲逻辑推理，张老师出了一道题：甲、乙、丙三人，一人说真话，两人说假话。甲说“乙是说假话的人”，乙说“丙是说假话的人”，丙说“甲和乙都是说假话的人”。问谁说真话。班上没有人做出来，林思齐在纸上列了三种情况，推了半天推出了矛盾。张老师把目光投向最后一排。

“沈雎訸，你觉得呢？”

沈雎訸转过来了。“乙说真话。”

张老师让她说过程，她说：“假设甲真，则乙假，丙假。乙假则丙说真话，矛盾。假设乙真，则甲假丙假。甲假则乙说真话成立，丙假则‘甲和乙都是假’不成立，甲假乙真，符合。假设丙真，则甲乙假，矛盾。”

张老师点了点头。她在黑板上把沈雎訸的推理过程写了一遍，同学们抄的时候，沈雎訸已经转回去看操场了。

下课以后，林思齐过来找她。

“你那个推理，第二步的那个转折，你是怎么直接想到假设乙真的？”

沈雎訸看着他。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不是“想到”的，是“看到”的。条件和结论在她的脑子里不是一条一条推理出来的，是同时出现的。像一张地图，她一眼看到了全貌，而其他人需要从一个点走到另一个点。她知道怎么走，但不一定能告诉别人自己是怎么一眼看到全貌的。

“试出来的。”

林思齐张了张嘴，没再问了。他回到座位上，把沈雎訸的话想了一遍，觉得“试出来的”不太可能——三道假设，每一步再推两个分支，一共六种情况，两分钟内推完并得出结论，不可能是试出来的。但他没有追问。

期末的时候，学校搞了一个“学习之星”的评选，每个班推荐一名学生。王老师推荐了沈雎訸，全科满分，数学竞赛一等奖。评选结果出来的时候，沈雎訸的照片贴在学校门口的橱窗里。是一张证件照，三年级拍的，穿着校服，头发扎在脑后，没有表情。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三年级一班沈雎訸。

何其琛放学的时候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到她的照片。旁边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也在看，其中一个说“三年级的好厉害”，另一个说“长得有点像混血”。何其琛看了那个说话的人一眼，那个人没注意到他。他又看了一会儿照片走了。第二天到学校，何其琛没有提照片的事，沈雎訸不知道自己照片贴出来了，她从来不经过校门口那块橱窗。

四年级下学期的运动会，王老师在班上统计报名。何其琛照例举手报了跳绳和两百米。沈雎訸没有举手，王老师问她报什么，她说都行。旁边的许乐小声说了一句“她跑步很厉害”。王老师就给她报了四百米。沈雎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何其琛转过来看她说：“四百米很累的，你跑得下来吗？”沈雎訸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他转回去了。

运动会那天，沈雎訸站在四百米起跑线上。四百米操场一圈。枪声响了她跑在第三位，跟在前两个人后面，不快不慢。第一圈跑完她还在第三，最后一个直道她开始加速，步频没变但步幅大了。她超过了第二个。快到终点的时候离第一名还差几步。冲线的时候她是第二名，比第一名慢了一点点。她停下来走回班级的位置。

何其琛跑完自己的项目来找她，满头大汗脖子上挂着一块铜牌，跳绳拿了第三。

“你又跑了第二。”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雎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四百米成绩贴出来的时候，有几个同学围过去看。有人念出来：“沈雎訸，第二名。”许乐听到以后走到沈雎訸旁边说“你好厉害”，沈雎訸没有抬头说“嗯”。

钱莹在操场上跟刘婷婷说：“她跑四百米的时候头发都没有散开。”刘婷婷说：“她跑步的姿势很好看。”钱莹说：“她什么姿势都好看。”

沈雎訸不知道这些对话，也不想知道这些事情。期末考试又到了，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沈雎訸看了一眼，语文100，数学100，英语100。三科一百。卷子上没有红叉，名字排在第一个。王老师在班上念了三科满分的名单，只有两个人，沈雎訸和另一个同学。全班鼓掌，沈雎訸没有抬头。

放学的时候许乐走在前面，钱莹问她：“你要去跟她说恭喜吗？”许乐想了想，没有去。走到校门口分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雎訸，沈雎訸走在后面，低着头，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在许乐面前过去，像书里走出来的人。她看着那道影子从眼前过去，然后转回头，跟钱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