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宛仍盯着手中的宣纸,赞叹道:“好,他写得是真的好……我瞧着,比石梅书生也不差,甚至可能更胜一筹呢。”
“真的假的?”墨香更是来了兴趣,“那这书里写了什么啊?我瞧姑娘这又笑又抹眼泪儿的,我又看不懂,姑娘,你给我讲讲嘛……”
墨香扭着薛宛的胳膊。
“哎,墨香你别闹。”薛宛仍是头也不抬,“这还有几页,等我看完再说。”
没办法,墨香只好放下手来,在屋里百无聊奈地来回走动。
终于,快到故事的结局了,薛宛掀开最后一页纸,却忽然叫道:“哎呀,这墨水怎么都化掉了?真是可惜、可惜……我还想知道,那崔书生和蔺佩儿最后怎么样了呢!”
薛宛将那纸拈起来对着日光,可还是辨认不清,只好惋惜地摇摇头。
墨香一捶手心道:“那日我看林公子大汗淋漓的,许是正在赶这最后一页,太过匆忙就来不及重写一份——要不姑娘,你先告诉我这话本儿讲了个什么故事,我再替你去找林书生,问问这最后一页究竟写了什么?”
“……好吧,那我讲与你听。”
“哎!”墨香殷勤地替薛宛倒了茶,坐下来托着腮洗耳恭听。
“这本《苇斋记》,讲的是一位家道中落的书生,与官家小姐蔺佩儿的爱情故事。”
“听起来很老套嘛……”墨香撇撇嘴说,“姑娘你看的话本儿,哪个不是落魄书生与官家小姐的故事啊?我瞧着也没什么新意。”
“可林公子写的却不同。”薛宛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叠好,用手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他写的是,崔书生因为家道中落,只能寄住在寺庙与佛为伴,闲时只能靠替人写字谋生。他收入微薄,又想读书,便在书斋替人抄写话本儿,换得经书以读。一日,书斋里来了一位妙龄少女……”
墨香笑道:“林公子定是因为在书斋遇着了姑娘你,才有了这话本儿的灵感吧?”
薛宛不置可否,继续讲述道:
“自那以后,无论风霜雨雪,那位姑娘每日都会来书斋选书。她每次掀开苇帘进门,都会向书生一笑,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也暗暗生了情愫。然而某日,姑娘却没有出现在书斋,第二日亦然……崔书生思念姑娘,只好四处打听姑娘的下落,而一个消息,却令书生犹如晴天霹雳……”
“难不成,这姑娘已经嫁人,而且已经怀了孩子?”
“不对。”薛宛哀伤地叹了口气,“崔书生这才打听到,姑娘是蔺家的小姐,名叫蔺佩儿。而这位佩儿姑娘,却在三日前去书斋的路上,被歹人劫持杀害……不仅如此,姑娘惨遭凌辱,还被人残忍地砍掉了头,头颅不翼而飞……”
墨香身子一紧:“好渗人啊……姑娘,你今后可别自己出去买书了!”
“崔书生就是在衙门外,看见了蔺佩儿的尸身。”薛宛继续说道,“他听见蔺家人哭诉,才知蔺佩儿是背着家人,执意要偷跑出来的,哪知她一去,就再也没能回家……崔书生听到这一切,顿感悲痛欲绝——他与佩儿姑娘,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啊!可一眼秋波便能传情,一丝倩笑可定终身,如今见到蔺佩儿残缺不全的尸身,可叫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他两眼一抹黑,一头栽在了地上……”
墨香也被姑娘的语气感染了,哽咽地说:“难道……崔书生也伤心死了?”
“他没有死,可魂魄却离了身,在天地间幽幽地飘荡。”薛宛的目光也飘向窗外的远方,“他在浓雾中飘荡着,飘过市集,飘过阡陌,飘至旷野深山中……他的耳畔,仿佛能听见蔺佩儿的哭声,崔书生推开浓雾循着哭声飘去,果真看见蔺佩儿柳条般的身影,她在哭,却没有头颅……他求崔书生,替她找到她的头颅……”
“啊——!”墨香捂着耳朵尖叫起来,直跑到大门外,“姑娘我不听了!这故事也忒吓人了,我晚上可不敢一个人睡觉了!”
薛宛捂着嘴笑:“你说的哦,那我可不讲了。”
墨香是又怕又想听,在院外阳光下踟躇了片刻,又哆哆嗦嗦地返回来:“姑娘,你继续讲嘛……不过可别再讲这头颅不头颅的了,姑娘你就干脆地告诉我,崔书生找到佩儿的头了吗?”
“要找到歹徒藏起来的头颅,可不容易啊……崔书生的魂魄,在天地间飘荡,这期间,他不吃不喝,虚弱至极,双脚也走得血流满地,可他还是为了蔺佩儿那温柔的笑,勉强支撑着……就这样足足找了三年之久。”薛宛有些动容,抬起帕子拭了拭泪,“在此期间,佛祖感他至诚之心,想将他升入西天极乐,可他却放弃了;又有精怪想要迷惑他的心,他也坚定地离开了。终于,佛光普照,为他指引了佩儿的头颅,就在河中一块溪石之下……就在这时,他终于缓缓苏醒过来。”
“三年啊……”墨香说,“都过了三年,佩儿的尸身都该成白骨了呢!”
“你可听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等崔书生醒过来才发现,他昏睡了不过三日。就这样,官差在他的带领下,果然找到了蔺佩儿的头颅,可崔书生却被当作了歹人抓入牢中,被判秋后问斩……崔书生没有申辩,蔺佩儿已死,他也一心求死,只想随佩儿而去。可就在死牢之中,他竟做了一个梦——一位黑面的判官从地下升出,告诉书生地藏菩萨因他的遭遇而心生怜悯,命判官将蔺佩儿的头颅缝回去,使她复活重生。”
“那佩儿复活过来,不就可以还崔书生清白了?”
薛宛点点头:“果然第二天,蔺家便传来喜讯——那原本已经入殓的半副尸身,在灵堂上忽然坐了起来,连那头颅也完整无缺!蔺佩儿醒来后,说出了那日的遭遇,原来是城中一位老鳏夫,因垂涎蔺佩儿的美貌,将她掳走侮辱致死,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这是蔺家小姐,便狠心割了她的头带到远处扔掉……可他竟没发现,蔺佩儿腰后实则有个淡淡的胎记。”
墨香激动地说道:“崔书生感天动地,救活了佩儿姑娘,那二人定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