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楚拍着两手泥,狼狈地从地里爬起来。
田间泥泞,坑洼不平,可柒奺到底是练过轻功的,又常在田间行走,在药田中穿梭,如履平地。回头见祈楚果真摔了一跤,她不得不折返回来,抹了抹祈楚脸上的泥渍:
“真是没用。”
“呸呸呸!……我那是鞋底太厚,容易崴脚!”祈楚吐掉嘴里的头发,“敢说你夫君没用?好哇,为夫今晚就让你试试我究竟有用没用!”
“都火烧眉毛了,楚郎还有这闲情逸致呢?”
柒奺“嘁”了一声,提着灯笼蹲下身来,朝那药苗根部的泥土上抓了一把。
褐色的药粉,与泥土混在一起,的确难以辨认。祈楚从柒奺手上拈起一小撮,用手碾了碾,好在药粉呈粉末状,泥土却呈颗粒状,仔细看也能分辨得出。
祈楚沉静了片刻,将那药粉洒掉,拍了拍手说:“奺儿,不用看了,估计这整个千金庄的药苗田,都被人洒上了毒粉。为今之计,只能等平南山分析出成分……咱们只能搏一把了。”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药苗尽毁,千金庄今年产出锐减。”柒奺说,“虽然我们早已预料到,可若没有指控二叔的确凿证据,恐怕此事就要难办了。”
祈楚在风中深叹一口气,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我们也同样是兵行险招……现在,只能盼望这雨,能晚一些下了。”
柒奺点点头,朝药园四周漆黑的森林环顾了一圈。忽然,她提起灯笼,继续朝着药田边缘的树林走去。祈楚不解,但也没有多问,跟在柒奺身后一同走进了林子里。
“楚郎,你提好灯笼,我上去看看。”
“……上去?”
祈楚刚接过灯笼,柒奺忽然轻身一跃,便攀上了一棵大树的树干。祈楚只知柒奺鞭法了得,却从不知道她竟然还会轻功,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柒奺已经通过攀跃,爬上了大树的顶端。
祈楚仰着头、张着嘴,等了许久,才见树荫森森中,飞下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刚好将柒奺接入怀中。
祈楚又惊又喜:“奺儿,你这轻功了得啊!你不是药农之女吗,怎么什么都会?难不成,你的身份是骗我的,你其实是……是什么了不起的江湖侠女?”
柒奺给了他一巴掌:“地摊话本儿看多了你!”
“额……啊?”
“我只是嫁进你家之后,偶然得了个师父,教了我些许武功罢了。”柒奺跳下地,拍拍手掌灰,“走吧,我刚刚已经看过了,咱们再朝东走走,或许能发现什么。”
祈楚点点头,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紧紧牵住柒奺的手。
两人就沿着药园边缘,在林中慢慢披荆斩棘。
祈楚说:“这再往东去,就要到我们来时的大路了。二叔要运送如此分量的毒粉,恐怕只能靠车运来,药园背后皆是山,车难以行路;再加上药粉碾得细碎,不能用麻袋装来,且麻袋不防雨水,二叔多半用的是陶瓮……若我们能找到一两只遗漏的,就能证明是有人刻意投毒了。”
“可二叔做事一向谨慎,这么关键的证物,恐怕不会留给我们——姑且碰碰运气吧。”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杂草灌木逐渐凌乱,柒奺弯下腰,看了看折断的树枝,有明显人为折损的痕迹。
“应该就在这儿了。”
话音刚落,茂林之中,竟有一只冷箭嗖地飞来,祈楚反应敏捷,立马用腰间折扇打下。
“是谁!”
“在那里!”
柒奺在这瞬间,看清了冷箭飞来的位置,林声萧萧,果然有一个黑影从树上跃下。意识到自己被发现,那人也不作逗留,转身隐没进林中。柒奺和祈楚朝着他逃离的方向追去,可追出十多步,祈楚的脚突然踢到了什么硬东西,绊得他一个趔趄。
等祈楚站定身子,再抬头望去时,那人早已经遁影无踪了。
“奺儿,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箭伤到?”
祈楚拉过柒奺,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柒奺摇了摇头:“没有,还未到我眼前,就被楚郎你打下来了。”
当时,柒奺确实也听见了弓弦筝鸣之声,手已经伸向腰间的鞭子,可论刀林箭雨中求生,祈楚的反应的确更胜自己。好在,也没有向外人暴露了自己会鞭法的事实。
祈楚紧紧捏着折扇,望向森黑的树林,沉吟道:“还真是奇了怪了,此处如此利于伏击,他刚才的箭法又如此之准,竟然就这样干脆利落地逃走了。”
柒奺立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忽然蹲下身,去拨绊倒祈楚的那堆乱草。祈楚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他踢到的硬东西,不像是石子一类。他与柒奺一同将那乱草扒开,发现草堆之下,竟然是一只打碎的陶瓮——
碎瓦之中,还有些褐色药粉的残留。
柒奺心中一喜,连忙解下身上的披风,平铺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陶片拾掇起来,连着残余的药粉,一起放进披风中包好。祈楚却在她身后四处走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柒奺收好碎片,拍拍手嗔怪道:“二叔还真是大意,竟还留了一些马脚给我们。”
身后,祈楚却沉沉地说道:“恐怕……不是二叔,也不是大意。”
“什么意思?”
柒奺狐疑地转过头去,却发现祈楚手中,握着一支箭。
刺客留下的那支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