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安出狱已有数日，身体在玉央的调养下渐渐恢复。周砚衡脸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只是走路还有些跛，需要慢慢养着。周府从一片愁云惨雾中缓了过来，虽不如从前热闹，但至少有了活气。

玉央心里轻快了许多。今日得闲，她想起前几日在养心殿给谢谨把脉时，他的脉象有些虚，气血稍亏，便从药箱里拣了几味补气的药材，又将自己制的一瓶安神丸包好。

白芍看着她收拾，问：“姑娘，您要去哪？”

“谢府。”玉央将药包放进袖中，“上次给谢大人把脉，他身子还没调理好。正好今日有空，送些药过去。”

白芍嘟了嘟嘴，没有多问，转身去备马车了。

玉央站在谢府门前，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竹书从府里出来。竹书没有惊讶，直接引着她往里走，边走边笑着说：“林姑娘小心脚下，公子在书房。”

玉央微微颔首，跟着他穿过游廊。

书房的门开着。谢谨正坐在案前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鸦青色直裰，头发以玉簪束起，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

“林姑娘？”他放下书，站起身，目光里有一丝意外，“怎么来了？”

玉央走进书房，从袖中取出药包，放在桌上。“上次在养心殿给大人把脉，大人的脉象有些虚。民女今日得闲，送些补气的药材过来，还有一瓶安神丸。”

谢谨看着桌上的药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林姑娘费心了。”

玉央在客位坐下，竹书端了茶来，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谢谨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忽然问：“只是来送药？”

玉央的手指微微一顿。“还想来谢谢大人。”

“谢我什么？”谢谨看着她，声音很轻，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玉央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舅父关在大牢三个月，无人问津，连皇后娘娘都束手无策。大人回来没几天，舅父就出来了。民女不是傻的。”

谢谨沉默了片刻。他手上拿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仿佛没有在看她。

他想起了八年前，姑苏林府。

那时他二十岁，在翰林院任职。刚办完一桩大案，朝廷放了一个月的假。他素来不喜应酬，便索性离了京城，一路往南游玩散心。到了姑苏，因与林怀远有过一面之缘，便去拜访问候。林怀远是个极好客的人，拉着他住了下来。原说只住三五日，谁知两人谈得投机，一住便是小一个月。每日下棋、喝茶、谈诗论文，林怀远话多，他话少，但两人竟也投契，成了一对忘年交。

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一段清净日子。不必想朝堂纷争，不必想身份秘密，只做一个读书人，与另一个读书人谈天说地。

有一日傍晚，两人在林府书房对坐。林怀远拿起谢谨写的一幅字端详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贤弟，你这字，我是真喜欢。”林怀远放下纸，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筋骨在内，锋芒不外露，像你这个人。”

谢谨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怀远喝了一口茶，又说起来：“我家那个姑娘，字也漂亮。不是临摹出来的，是自己写出来的。她只抄医书，不练字帖，但那一笔字，端端正正，干干净净，我看着就喜欢。”

谢谨安静地听着。

林怀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幅字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骄傲：“我这女儿，聪明，做什么都好，学什么都快。旁人家的姑娘学绣花学琴棋，她偏要去学医，拦都拦不住。可你说她学得不好吗？她师父陈散木，姑苏名医，轻易不收徒，见了她一面就说‘这个徒弟我收了’。你说这不是聪明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也罢，她高兴就好。”

谢谨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记得那天傍晚的夕阳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林怀远的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他记得林怀远说那些话时的语气——不是炫耀，是那种父亲说起女儿时才会有的、藏不住的骄傲。

谢谨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他垂下眼，将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大人？”玉央轻轻唤了一声。

谢谨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说：“林姑娘会下棋，可愿再下一局？”

玉央看着他，微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谢谨将棋盘摆好。玉央在他对面坐下，拈起棋子。

这一局，他没有让她。棋局胶着，两人的棋风一攻一守，你来我往，下了大半个时辰。最终，玉央输了三目。

她看着棋盘，坦然道：“大人棋艺高超，民女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