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微微一怔。这株梅树是他五年前亲手所栽，五年了，从未开过花。今日，却开了。

了尘拈须而笑：“五年了，终于开了。”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小沙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方丈师父，山脚那位女菩萨来了，说想求见方丈。”

了尘微微扬眉：“请她进来。”

不多时，禅房的门被推开了。先是一阵冷风裹着雪花飘进来，然后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月白色的斗篷，兜帽上落了一层薄雪，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药箱。她抬起头来，午后的光线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面容清丽温婉，眉眼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从容。

谢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见过这张脸。八年前，在姑苏林家。那时他住在林怀远的书房隔壁，与林怀远日日对谈，志趣相投。林怀远好客，家中时常有人来往，但他那位女儿却很少露面——她整日泡在药房里，不是看书就是出诊，偶尔从院中经过，也是步履匆匆，怀里抱着药箱，眉头微蹙。

他见过她很多次。从书房窗口望出去，她抱着药箱穿过院子，裙摆带风。她在前院门口接过病人递来的方子，低头细看。她在药房门口蹲下，翻晒药材，动作熟练而专注。他从来没有上前搭话，她也从来没有注意到书房里有人在看她。

那一个月里，有一个傍晚，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在书房与林怀远下棋，棋至中盘，院门忽然被推开了。林玉央走了进来，面色阴沉，脚步比平时沉了不少。林怀远放下棋子，叫住了她。她没说话，忽然扑进父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后来她的丫鬟白芍追上来，低声说了几句。林怀远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六个字：“大夫不是神仙。”

那天晚上，谢谨从竹书那里听说，林姑娘今日出诊，一个病人死在了她面前。那是个孩子，才四岁，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她不肯放弃，施针、灌药，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那孩子没有救回来。她从病人家出来，一路没哭，到家门口才忍不住。

谢谨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他记得那局棋他赢了。

八年过去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掠过一张陌生的面孔。她不记得他。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书房里那个下棋的客人。

谢谨垂下眼，端起茶盏。

“方丈大师，”她的声音清柔如泉，“小女子冒昧打扰，是想向大师讨一束绿梅，不知可否？”

了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谨，微微一笑，抬手一指谢谨：“此株绿梅虽在寺中，但为谢大人所栽。姑娘若要，可问问谢大人是否愿意。”

林玉央这才转过头来，看向谢谨。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然是那种陌生的、礼貌的、不带任何特别意味的目光。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谢大人，小女子想讨一束绿梅，不知大人可否割爱？”

谢谨看着她。“姑娘是哪里人？”

林玉央微微一怔：“姑苏。”

谢谨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放下茶盏，看着她。

“你陪我下一把棋，”他说，“我便摘一束最美的赠与你。”

林玉央微微一怔，看了看那枝绿梅，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点了头。

棋局开始。谢谨下得很慢。玉央的棋风稳健，不贪功，不冒进。他越看越觉得眼熟——沉稳、扎实、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这个棋风，他见过。八年前，在姑苏，与他对弈的那个人，也是这样下棋的。

他没有问她的棋是谁教的。不需要问。

一局终了，谢谨赢了两目。玉央坦然认输。

谢谨看着她。“姑娘多久没下棋了？”

“大约……三四年了。”

“为何？”

“没有时间。病人多，顾不上。”

谢谨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折了一枝绿梅，递给她。

“多谢大人。”她接过绿梅，放进花囊，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

谢谨微微颔首。“竹书，送林姑娘下山。”

竹书从门外探进头来，应了一声。

玉央谢过方丈，又向谢谨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禅房里安静下来。了尘方丈端起茶盏，缓缓道：“谢施主，那株绿梅你种了五年，今日第一次开花，你就折了送人。”

谢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被折去一枝的绿梅。“她入药。”

了尘笑了笑，没有再问。

谢谨站了片刻，披上披风，走出了禅房。

山脚下，马车停在路边。竹书送完玉央回来，正要上车，见无树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竹书坐上马车，拉动缰绳。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里，谢谨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那卷《水经注》。他想起那局棋，想起她落子时指尖那个细微的动作——和当年的林怀远一模一样。

他放下书，从暗格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包茶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安神定志，无挂无碍。”落款是一个“林”字。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回去。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