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京城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洒在空中，落在青石板路上便化了。到了午后，雪渐渐密了起来，屋顶上、树梢上、宫墙的琉璃瓦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谢谨从宫里出来时，刚过午时。他今日在内阁待了一上午，批了数十份折子，见了三拨外官。从内阁出来时，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倒不是有什么事不顺遂，只是他的常态。

竹书已经将马车备好，停在宫门外的巷口。那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壁朴素，没有任何标识。拉车的两匹马是西域良驹，蹄声轻捷，车轴的木料是上好的楠木——这些细节，只有懂行的人才看得出来。

谢谨上了马车，竹书坐在车辕上，无树骑马跟在车旁。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靠窗的位置堆着几摞书——有奏议抄本、前朝史书、几本新近刊印的文集，还有一卷摊开的《水经注》，书页间夹着一枚白玉书签。

谢谨在车厢里坐下，随手拿起那卷《水经注》，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去青山寺。”他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平淡如水。

竹书应了一声，吩咐车夫启程。他没有问为什么。公子每年初雪都去青山寺，已经五年了。和方丈下棋，一局就是一下午，往往要等到暮色四合才回。这是公子为数不多的、与公务无关的习惯。

马车从宫城出发，穿过京城的主街，出了城门，上了山道。出城之后，道路渐窄，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在午后的光线中像一幅水墨画。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竹书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两侧的枯草丛。他跟着公子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条山路他走了无数次，哪里有弯，哪里有坡，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今日雪大，路上行人少，安静得有些反常。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车速。

马车行至一处偏僻的山坳时，路两旁的枯草丛中忽然窜出数条黑影。

竹书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色不变。他没有喊，只是右手猛地一勒缰绳，马车稳稳停住。与此同时，他左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反握在手，身体微微侧转，护住车帘。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慌乱。

“公子，八个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车厢里没有回应。竹书知道，公子听到了。

无树骑在马车左侧，在黑衣人窜出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他没有看竹书，竹书也没有看他——两个人配合了十几年，不需要看。竹书勒马停车的位置，正好将马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左侧的攻击路线，为无树腾出了右侧的空间。

无树下了马。不是跳，是下，动作不急不慢。八名黑衣人从两侧包抄过来，刀光闪烁，直扑马车。无树迎面走上去，脚步不快，剑未出鞘。

冲到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举刀砍来。无树的剑在那一瞬间出鞘——剑光一闪。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哼，两个黑衣人的刀还没落下，喉咙已多了一道红线。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身体已经向后倒去，砸在雪地上。

无树的剑没有停。他的身影在马车周围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剑锋所过之处，只有一蓬蓬血雾在空中炸开，混着细碎的雪花，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红。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每出一剑，必有一人倒下，没有一次落空，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第六个黑衣人从后方扑来，试图绕过无树攻击马车。竹书早已等着了。他没有上前迎战，只是将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稳稳地挡在车帘前面。那黑衣人冲到跟前，看到竹书那张平静的脸，略一犹豫——就这一瞬间的犹豫，无树的剑已经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口。

第七个、第八个。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八名黑衣人全部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被血染红。无树收剑入鞘，剑刃上不沾一滴血。他俯身检查了一遍尸体，确认没有活口。

竹书收起短刀，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一阵风吹过。

“公子，八个人，都死了。”无树走到马车窗前，低声道。

“查一下来路。”谢谨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平淡如常。

“是。”

竹书重新坐上马车，拉动缰绳。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那些尸体旁边的雪地。他看了一眼无树衣袍上溅的几滴血，没有说话。无树翻身上马，跟在车旁，也不说话。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青山脚下。青山寺坐落在半山腰，是京城近郊一座不大的寺院，香火不盛，胜在清幽。

山脚下比往年多了许多人。竹书勒住马，往前方看去——路边搭了几间简陋的棚子，棚子里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棚外排着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在雪地里静静地等着。

竹书翻身下马，去打听了一番，很快回来，凑到马车窗前禀报：“公子，听说最近山脚来了一位女菩萨，在此设棚义诊，专给穷苦百姓看病。不收诊金，药也只收成本钱。消息传开了，附近的人都来找她看病。”

“女菩萨？”谢谨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是，听说是位年轻姑娘。”竹书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位女菩萨有个规矩——诊金随缘。身着绫罗绸缎者，诊金百两方可诊脉；衣着粗布麻衣者，一颗葱也可施针。”

车厢里没有回应。竹书正要放下车帘，忽然听到谢谨说：“去看看。”

“公子？”

“路过时，看一眼。”

竹书应了，重新上马，吩咐车夫继续前行。马车缓缓驶过那排棚子。竹书侧头看了一眼，棚子里灯光昏黄，看不太真切，只隐约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坐在桌案后，正在给一位老妇人把脉。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端正，动作从容。

竹书收回目光，没有多看。马车继续向山上驶去。

青山寺掩映在松柏之间，寺门古朴，石阶上落了一层薄雪。小沙弥听到车马声，跑来开门，见是谢谨，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谢施主，方丈师父已恭候多时。”

谢谨微微颔首，步入寺中。

了尘方丈在禅房里等着他。棋盘已摆好，茶炉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看到谢谨进来，了尘抬起头，微微一笑：“谢施主来了。”

谢谨脱了披风，在方丈对面坐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上角。了尘也不多言，拈起黑子，应了一手。两人沉默地对弈起来。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

棋至中盘，了尘忽然开口：“谢施主今日心不静。往年施主的棋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今日却有些急躁。”

谢谨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方丈好眼力。”

了尘端起茶盏，没有再问。

一局终了，谢谨赢了三目。了尘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闻到一缕幽香。两人同时看向窗外——院角那株绿梅开了。一枝斜斜地探出，在雪中绽开几朵淡绿色的花苞，花瓣薄如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