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挡什么箭?你不知道躲吗?你是不怕死还是觉得自己死不了?你要是真死在那里,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去查护民司、一个人去扳倒周鹤亭、一个人去面对我爹?你让我……”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何少佳的手指虚弱地摸了摸她的手背。
第五柯柔用手背去擦再次掉落的泪水,可怎么都擦不完,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拦都拦不住。
何少佳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个口子,血淋淋的,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抬手去帮她擦眼泪,可她的手被第五柯柔握着,抽不出来,也不想抽出来。
她只能干着急,努力开口说:“大人,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哭。”
“我没有。”
“你眼睛在流水。”
第五柯柔被她气得又哭又笑,鼻子里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哼。
何少佳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很吃力。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第五柯柔瞪她。
可这瞪人的眼神毫无威慑力,因为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雨后荷叶上的露水。
三天?
何少佳以为自己只躺了几个时辰,最多不过一天。
原来已经过了三天。
“账本呢?”她突然想起来,声音一下子急了,“账本还在我怀里……”
“在这里。”第五柯柔从袖中取出那个布包,在她面前晃了晃,“沈知意拿到的,已经抄录了一份。周鹤亭□□的证据确凿,朝廷已经立案了。”
何少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床上。
账本保住了,周鹤亭的罪证确凿了,她这一刀没白挨。
“周瑾呢?”她又问。
第五柯柔的眼神冷了一瞬。
“跑了。周府被查抄那天,他从密道逃了,沈知意的人正在追。
不过周鹤亭被抓了,护民司的‘老根’断了,剩下的人成不了气候。”
何少佳点了点头,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她龇了龇牙。
“别乱动。”第五柯柔按住她的肩膀。
她皱着眉,语气不容置疑:“大夫说你伤到了肺腑,那三根箭有两根离要害只差一寸。再偏一点,神仙都救不回来。”
“那我命还挺大的。”
“还好沈知意的人来得及时。她带了最好的大夫,在你伤口上用了最好的金创药。要不然,你现在已经在阎王殿里报到了。”
何少佳“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沈知意这个人情,欠大了。”
第五柯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些伤疤有新有旧,新的还泛着嫩红色,旧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细线,密密匝匝地布满了她整个掌心
第五柯柔的指尖沿着那些疤痕的纹路滑动。
何少佳被她摸得手心发痒,想把手缩回去,可第五柯柔握得很紧,不让她逃。
“大人……”
“别说话。”
何少佳乖乖闭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一个灯花的“噼啪”声,和窗外细密的雨声。
原来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天上轻轻地摇着沙锤。
第五柯柔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细心地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盏油灯。
“我去给你熬药,你再睡一会儿。”
“大人。”
“嗯?”
“你别走。”
第五柯柔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去就回。”
“你骗人。”何少佳的声音很轻,带孩子气的委屈。
“你每次说‘去去就回’,都要去好久。上次在第五府,你说去书房找你爹,去了两个时辰。上上次在建宁城,你说去衙门点个卯,去了半天。你每次都让我等,等好久好久。”
“这次不会。”
“你保证?”
第五柯柔终于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红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我保证。”
何少佳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弯成了弯钩,整张脸都被这个笑容点亮了。
第五柯柔端着油灯走了。
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
何少佳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闻着被褥上残留的茉莉花香,慢慢放松全身的肌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周府的书房里,第五柯柔对周瑾说了一句话。
她那时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没有听清,但此刻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我在保护我的人。”
何少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