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看那片茶叶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何少佳从未听过的疲惫:“他怀疑你,比我想象的要快。”
“他当然怀疑我,”何少佳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茶杯,一口喝干。
“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在他女儿身边,换了我我也怀疑。
不过他应该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如果知道的话就不是埋听线这么简单了,估计直接拿我下大狱了。”
“他不会。”第五柯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
“大人。”
“我说他不会。”第五柯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只要我还在他面前说你好,他就不会动你。他这个人,对我有愧。”
“有愧?”
第五柯柔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挤进来,带着前院隐约的喧哗声。
家宴的仆人们正在准备,碗碟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遥远的嘈杂。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血崩不止,三天后就去了。
我爹把这一切归咎于我。他觉得如果不是怀了我,我母亲不会元气大伤,不会在生我的时候耗尽最后的气力。
从那以后他就把我送走了,先是在乡下庄子上,后来送到京城的女塾,再后来送到姑苏的姨母家。
我一年见他不到三次,每次见面,他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直到三年前,他的继室生了两个儿子,他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儿。
他把我接回京城,开始教我办案、审案,像是突然想起来要培养一个继承人。”
何少佳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只在心底呐喊:“他这般对你,又怎会对你有愧。”
但何少佳不敢说出口,她从五岁开始在赌坊里讨生活,挨过打、挨过饿、挨过数不清的骂,可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悲惨挂在嘴边。
因为她觉得,这世上比她惨的人多了去了,她没有资格抱怨。
可此刻她听到第五柯柔用像在说别人故事一样的语气诉说自己的童年,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心疼。恨不得替她去受那些苦、无能为力的心疼。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第五柯柔转过身来,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为什么我一定要查护民司,为什么我一定要把周鹤亭绳之以法,为什么我一定要……”
她顿住了。
“一定要什么?”何少佳问。
第五柯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把表情藏在水汽后面。
何少佳没有追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定要证明给你爹看,你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一定要让他知道,他丢掉的那个女儿,已经长成了不需要他也能够顶天立地的人。
一定要让他后悔。
何少佳站起身,走到第五柯柔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端着茶杯的手背上。
第五柯柔的手指凉得像冰,何少佳的手却烫得像火。
“大人,你不会输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帮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