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坐着一个老人。
说是老人,其实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微霜,面容清瘦,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常道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不急不慢。
第五鸿远。
大理寺卿,朝野闻名的铁面判官,三十年的官场生涯,经手的案子数以千计,斩过的人头数以百计。
民间称他“第五青天”,同僚叫他“第五阎王”。
何少佳站在第五柯柔身后,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身上有杀气,被儒雅的皮囊包裹着暗涌式的杀气。
第五柯柔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第五鸿远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第五柯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何少佳看不懂的内容。
非要找个形容,大概是一个棋手在看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子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起来吧,路上的事,衍之已经禀报过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何少佳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禀报过了。
禀报什么?是她们在建宁城的事,还是路上烧信的事,还是……
第五柯柔站起身,面色如常:“女儿不孝,离家数月,未能侍奉父亲左右。”
“侍奉谈不上,”第五鸿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从小就不在我身边,习惯了。只是这回你递折子去建宁,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倒是让为父好一个措手不及。”
“事急从权,来不及禀报。”
“来不及?”第五鸿远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还是不想?”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就凝住。
何少佳站在第五柯柔身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见第五柯柔的背脊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第五柯柔的声音依旧平稳:“父亲多虑了,女儿只是想做些实事,不愿一辈子被束在深闺里,做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大家闺秀。”
第五鸿远看了她很久,最后越过第五柯柔的肩膀,落在何少佳身上。
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一把用旧了但没有生锈的刀,轻轻一划就能见血。
何少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最本分的小捕快。
“这就是你在建宁收的那个帮手?”第五鸿远问。
“是,她叫何少佳,是护民府的捕快。”
“捕快。”第五鸿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打量,“倒是年轻。多大年纪了?”
“回大人的话,”何少佳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十九。”
“十九就当上捕快了?护民府的选拔倒是比大理寺宽松许多。”
这句话里带着刺,何少佳听得出来。
她的笑容不变,依旧是那种没心没肺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
“大人说笑了,我就是运气好,被第五大人捡回来的。要不是大人抬举,我现在还在城隍庙门口要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