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信
陈曦四岁生日那天,陈序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快递,是邮政平信,贴着一元二角的邮票,邮戳模糊,只能认出“成都”两个字。陈序在小区门口的收发室拿到这封信的时候,信封上只写了“杭州”和一个小区的名字,没有门牌号,没有收件人姓名。寄到他的小区,然后被保安放在了“陈先生”的信格里。
他认识那个字迹。
他在电梯里就拆开了。信封里没有纸,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折起来的便利贴。照片是成都的秋天——银杏叶黄了,铺满了整条街。路边有一把长椅,椅子上没有坐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椅背上落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他翻过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月亮还在。
陈序看着这四个字,手微微发抖。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他没动。门又关上了,电梯继续往上走,到了顶层又下来。他站在里面被电梯带着上上下下,经过家门口好几次,没有出去。
便利贴很小,只有两指宽。她写了很多字,字迹很小,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一个人蹲在墙角把一个秘密说给一块砖头听。
“陈序,成都的秋天很长。银杏叶从十月黄到十二月,铺在地上厚厚一层。我有时候会去锦里走,走很慢,走很久。锦里的人很多,他们都很高兴,我也是。因为我走在人群里,不会被认出来。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我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
“你说的对,月亮只有一个。杭州的月亮和成都的月亮是同一个。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拉开窗帘,看到月亮挂在窗外,就觉得我们之间并没有那么远。”
“我不是想打扰你。只是想把叶子寄给你看。银杏叶很漂亮,你应该看看。”
“我很好。你好不好?”
陈序把那两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大衣内袋。那个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薄薄的信封和胸膛之间只隔着一层棉布。
电梯又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出了小区大门,沿着路边的梧桐树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下来。他靠在路灯杆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重新叠好塞回信封。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很久没打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春天她发的那句“成都也下雪了”,他回“杭州在下雨”。之后他们就没再说过话。
他打了几个字:“收到了。”删了。又打了几个字:“照片很好看。”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一行字:“银杏叶很好看。”发出去。
过了很久,苏皖回了一个笑脸。
陈序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长又淡。他走得不快,一路上没有抬头,直到走到家门口,才停下来。他把那封信从大衣内袋里拿出来,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公司电脑放在一起。电脑天天背,那封信也会天天跟着他。他不会忘记,也不会打开看。它在那里,像一小块他不会承认的东西,扎在他心里,不流血,不结痂,不疼,只是在。
家里,林知意在给陈曦喂饭。小孩坐在餐椅上,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围着围兜,围兜上印着一只小兔子。
“你回来了?”林知意没抬头。
“嗯。”
陈序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他走到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到陈曦旁边,从林知意手里接过勺子。
“我来。”
他喂了陈曦几口,她不吃了,要自己吃。他把勺子给她,她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的时候掉了一半在桌上,又舀了一勺,又掉了一半。
“掉了。”她指着桌上的饭粒。
“捡起来。”
她不肯,把勺子放下,从餐椅上滑下来跑去看电视了。林知意跟过去给她擦嘴,她不耐烦地躲了一下,被她妈捉住了,按在沙发上擦干净了。
陈序把那半碗饭吃了,把碗洗了,从背包里拿出电脑——那封信在背包夹层里。
深夜,陈序在书房,把那张银杏叶的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照片里那条路他没见过,那把长椅也没坐过。但阳光是熟的,秋天的光是那种不太亮、不太热、照在身上刚刚好的光。他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又把那四个字读了一遍——“月亮还在”。她把想说的话都藏在这四个字里了。月亮在她在杭州在,他在。成都和杭州隔着一千多公里,抬头看到的是同一颗卫星。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背包。关灯走出书房,林知意还在客厅,躺在沙发上看手机。陈曦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小片夜灯的光。
“陈序。”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林知意坐起来,拍拍身边的位置。他坐过去,她靠在他肩膀上。
“你今天回来晚了。”
“出去走了走。”
“去哪了?”
“楼下。”
林知意没再问。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慢慢的。
“陈序,下个月我们带陈曦去一次上海吧。”
“去干嘛?”
“让她看看我们认识的地方。”
陈序看着电视柜上那盆绿萝。叶子绿了黄了黄了剪了又绿了。
“好。”他说。
十月中旬,他们去了上海。
陈曦第一次坐高铁,兴奋得不行,趴在小桌板上看窗外。田野、房子、电线杆、一条一条的河。她问林知意那些河里面有没有鱼,林知意说有。她又问有没有鳄鱼,林知意说没有。她说为什么,林知意说因为鳄鱼不生活在河里。她说那鳄鱼生活在哪里,林知意说在动物园。她想了想,一会有没有动物园,林知意说一会没有。她噘着嘴,趴回小桌板上。
陈序看着窗外。景物往后退,上海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那座城市他住了两年,离开两年,四年了。他以为他会很怀念,其实没有。那些街道、地铁站、写字楼,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剩几个亮着灯的窗口。
到了上海站。陈曦骑在陈序肩膀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头发抓得乱糟糟的。林知意跟在旁边拉着陈曦的手怕她掉下来。
“爸爸,爸爸,上海好大。”
“嗯。”
“你以前在这里上班吗?”
“嗯。”
“你的公司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