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皖没有回复。她大概已经睡着了。陈序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苏皖今天骑车的背影，马尾在风里晃着，发梢扫过背包的带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数字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第二天早上，陈序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咖啡。热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的饭团不酸了。试试。”便利贴的边角有一个很小的笑脸，用圆珠笔画的。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笑脸，没有扔掉，压在键盘下面。那张便利贴跟之前那张“洗过了”的放在一起，两张叠着，薄薄的，像两片干枯的叶子。他打开手机，给苏皖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好喝吗？”“还行。”苏皖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他打开那个饭团，咬了一口，金枪鱼沙拉馅的，不酸。米饭还是有点硬，但他没说。午餐时间，他去食堂的时候，苏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酸菜鱼。她用勺子把鱼片一片一片地捞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把刺挑干净，再把鱼肉放回碗里。

陈序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你吃饭也这么认真？”他问。

“我怕吃到刺。”苏皖没抬头。

“你可以点没有刺的菜。”

“我就想吃酸菜鱼。”她把鱼刺一根一根地码在盘子边上，很整齐。

陈序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香菇鸡丁，香菇还是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他最近开始学她的习惯——把不喜欢吃的东西码整齐。不是因为不喜欢香菇，是觉得她那样做很好看。

“你今天几点走？”苏皖问。

“不一定。你呢？”

“写完PRD就走。”

“那估计得晚。”

苏皖看了他一眼。“你陪我？”

陈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问“你陪我”的时候，语气不是请求，是确认。她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是在告诉他她已经决定了，他要不要一起。

“好。”他说。

苏皖笑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挑鱼刺。

晚上的公司比白天安静很多。走廊的声控灯在陈序的脚步声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走过去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谢天谢地，电梯没坏。

他走到十二楼，苏皖的工位灯亮着。她坐在那里，披着一件外套，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份写了大半的产品需求文档。她看到陈序走过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你坐。”

陈序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自己电脑打开，开始写明天要用的数据报告。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写字楼的灯熄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陈序。”苏皖叫他。

“嗯。”

“你和你老婆，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问的时候没有看他，在看屏幕，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

“大学。”他说，“图书馆。”

“她坐在你对面的那种？”

“嗯。”

苏皖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在一起了。毕业，结婚，来上海。”

“就这么简单？”

陈序想了想。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没有车祸，没有绝症，没有失忆，没有误会。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后来他在书里发现一张纸条，写着“你叫什么名字”。他回了，然后就在一起了。他们的故事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喝不出什么味道，但不能不喝。

“就这么简单。”他说。

苏皖没再问。她把PRD的最后一章写完，保存，发出去。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走吧。”

他们收拾东西，关灯，一起走向电梯。走廊很长，灯一段一段地亮起来，两个人走在光里，又走进暗处，又走进光里。

“你家旁边那条河，柳树绿了吗？”苏皖靠在电梯壁上问。

“绿了。”

“好看吗？”

“还行。”

苏皖笑了一下。“你什么都说还行。”

陈序看着她。“那你想听什么？”

苏皖看了他一眼。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想听你说‘很好看’。”

她走出电梯，陈序跟上去，在大厅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被照得很清楚。他的手机亮了，是林知意的消息：“今晚不回来吃，你自己吃。”

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

“怎么了？”苏皖问他。

“没什么。家里没人。”

苏皖没接话。他们走出大厅，外面的风比昨天大了。路边的梧桐树刚发芽，嫩绿色的小芽在路灯下反着光。

“你饿吗？”陈序问。

“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

“那去吃夜宵？”

“好。”

他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馄饨店。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他们进来，问了句“两位吗”。苏皖说“两位”，点了两碗小馄饨。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很大。苏皖舀了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皱眉。

“慢点吃。”陈序说。

“你不也是？”她指了指他碗里那个被他一口咬掉一半的馄饨，馅露在外面，还在冒热气。他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馄饨吃完，他们走出小店。夜里的空气带着春天的潮湿，不冷不热。苏皖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T恤。她的锁骨很瘦，在路灯下勾出一条浅浅的阴影。路边有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是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在灯光下像一团一团的雪。

“这是什么花？”苏皖停下来看。

“不知道。”

“你就不能查一下？”

陈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用识图软件搜了一下。“海棠。”

“海棠。”苏皖重复了一遍，“名字好听。”

她站在海棠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去拂，让它们待在那里。陈序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发现他在看她，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抬手把落在头发上的花瓣摘下来。花瓣是粉白色的，很小，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小片碎掉的纸。

“陈序。”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过得特别快？”

他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想起今天早上那杯咖啡，便利贴上的笑脸，食堂里她挑鱼刺的样子。时间确实过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就晚上了。

“嗯。”他说。

她把手心里的花瓣吹走了。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路面上。

他们在地铁站分开了。她往南，他往东。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咖啡还有。”她说。

“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陈序站在原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给林知意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刚到。你呢？”“在路上。”“嗯。注意安全。”

他在地铁站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他想起苏皖说“明天咖啡还有”，想起她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过得特别快”，想起她说“你说什么都说还行，想听你说‘很好看’”。

他站在路灯下对着那棵海棠树说了一句：“很好看。”

没有人听到。花瓣还在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