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禾在军营里安顿下来,像一株意外落入石缝的小草,慢慢舒展着枝叶。楚昭的生活似乎也多了些微弱的亮色。伤兵营的事务,偶尔帮着整理军务文书,加上照顾阿禾,填充了她的每一天。
但这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止息。
这天,楚昭在伤兵营给一个腿上中了箭镞的士兵换药。那士兵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冒汗,却硬挺着没出声。楚昭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敷上新药,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完成时,她不经意地抬眼,对上那士兵的目光。那眼神有些复杂,不全是疼痛,还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东西,飞快地往她手里瞥了一眼。
楚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那士兵忽然抬手,像是要擦汗,手掌却极快地从她手边掠过。一个冰冷坚硬、卷得很小的小纸卷,被塞进了她的手心。
动作快得像幻觉。士兵已经垂下眼,恢复了痛苦疲惫的表情。
楚昭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个纸卷死死攥住。指尖能感觉到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防潮的蜡。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出了伤兵营。
阳光有些刺眼,但她手心一片冰凉。
回到自己那个相对独立的小帐篷,阿禾不在,应该是被哪个好心的士兵带着在附近晒太阳。楚昭迅速确认四周无人,才走到油灯旁,背对着帐帘,用指甲小心地刮掉蜡层,展开那个被揉得紧紧的纸卷。
纸张不大,字迹却很密。是熟悉的笔迹,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潦草,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在大晟的师兄。
信不长,意思却一层层压下来。
开头是简短的告知,朝廷已知晓她被北燕俘虏。接着,语气变得复杂,既有惋惜,又带着某种暗示。大意是说,念在她师父生前清誉,以及她本人并非战卒,朝廷愿意给她一个“将功赎罪、重获清白”的机会。只要她“心向故国”,利用身在北燕军营的便利,暗中留意并传递一些“有用”的消息,比如布防变化、粮草储备、将领脾性等等。若能立下功劳,不仅可以洗刷被俘的耻辱,朝廷还会设法“接应”她返回大晟,甚至可能给予嘉奖。
信的最后,笔锋陡然加重,墨迹几乎要透破纸张:
“师妹,莫忘师尊毕生所愿,救死扶伤,仁心济世。吾辈所学,乃为守护大晟百姓安康,非为助敌寇横行。望你慎思,勿负师门。”
师尊遗志。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楚昭的视线里。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点墨渍,像一个沉重的句号,也像一个无声的胁迫。
楚昭拿着信纸,站在昏暗的油灯旁,久久没有动。信纸在她手里仿佛有千斤重,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提供军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背叛燕北那点基于“有用”和“验证”的、脆弱的信任。意味着将那些刚刚对她卸下些许敌意、甚至在她救治下活过来的士兵,推向可能的死亡陷阱。意味着亲手毁掉阿禾在这里刚刚找到的一点点安宁,毁掉自己在这片冰冷土地上,用医术和汗水换来的、极其微小的立足之地。
意味着,她将彻底变成一个自己都憎恶的、卑鄙的背叛者。
不提供?
那么在大晟朝廷,在那些手握权柄、评判忠奸的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一个贪恋性命、甚至可能已经投靠北燕的叛徒。师兄的信看似给了选择,实则将她逼到了悬崖边上。回去的路,被“清白”和“师门”这两座大山死死堵住。而“师尊遗志”,更是将她自幼信奉、为之努力的一切,化作最锋利的道德枷锁,勒在她的脖颈上。
忠义,生存,良心。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撕裂着她的意志。
她闭上眼。脑海中画面纷乱交错。师父慈祥而坚定的脸,边关流离失所的百姓绝望的眼神,燕北中毒时青灰的面孔和醒来后那声嘶哑的质问,阿禾抓住她手指时冰凉的触感和全然的依赖,伤兵营里那些或痛苦或感激的目光……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剧烈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更深沉的决绝。
她拿起那张信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