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春天来得迟,风里还带着未尽的寒意。燕北例行带人出营巡视边境线,午后才返回。
马队穿过辕门时,营门守卫的目光都落在了燕北的马鞍前。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被燕北那件厚重的黑色毛皮大氅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紫、沾满尘土的小脸。是个男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惧和茫然,身体紧紧缩着,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摇晃,小手死死抓着大氅粗糙的边缘。
燕北下马,动作不算轻柔地将孩子从马鞍上抱下来。孩子的脚落地时软了一下,几乎站不住。燕北没扶他,只是对迎上来的亲兵说了句:“边境破村子边捡的,没见着大人。”
语气平淡,和说捡了件遗落的兵器没什么两样。
周围有士兵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一个北燕将军,马鞍上带着个大晟孩童,这景象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燕北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带着孩子往营地深处走,最后停在伤兵营附近,楚昭常待的那个简陋窝棚外。楚昭正在外面晾晒清洗过的布条,看到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燕北把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对楚昭说:“给他弄点吃的,看看有没有冻伤。”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那孩子却猛地伸手,又抓住了他大氅的下摆,抓得很紧,指节泛白,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助的依赖。
燕北脚步顿住,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孩子也仰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燕北没有掰开他的手,只是站在原地,等了几息,见楚昭走近,才将自己的大氅从孩子手里轻轻抽出来,转身大步离开。
楚昭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脏兮兮、瑟瑟发抖的孩子。她放轻声音,用大晟话柔声说了句:“别怕。”
孩子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似乎褪去了一点点。
她牵起孩子冰冷的小手,把他带进窝棚。里面比外面暖和些。她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厚毯子裹住他,又倒了半碗一直温在炭火边上的米粥,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
孩子起初有些僵硬,不敢动。楚昭把粥碗凑到他嘴边,一点点喂他。温热粘稠的粥滑进喉咙,孩子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眼睛始终看着楚昭。
喂完粥,楚昭用温水浸湿布巾,小心地擦拭他脸上手上的污垢。布巾擦过冰冷的脸颊时,孩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躲开。擦干净后,露出一张清秀却过分瘦弱的小脸,鼻尖和耳朵还有未褪尽的冻疮痕迹。
擦完脸,楚昭想收回手,孩子却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抓得并不紧,但那冰凉的、带着一点点颤抖的触碰,却传递出一种无言的、全然的依赖。
楚昭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枯黄的头发,声音更柔和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很轻地吐出两个音节:“阿禾。”
阿禾就这么在楚昭的窝棚旁边住了下来。燕北没再过来,但也没人驱赶这个孩子。楚昭用旧毯子和干草在窝棚角落给他搭了个小小的铺位。
第二天,有副将得知此事,寻了个机会向燕北进言,语气委婉却意思明确:“将军,那孩子毕竟是大晟人,留在我军营中,恐惹人非议,也恐生事端。不如……”
燕北当时正在看边境送来的简报,闻言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留下。”
副将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看了看燕北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终究没敢再说,躬身退下了。
消息传到楚昭这里时,她正给阿禾整理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衣服。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阿禾柔软的头发。阿禾仰起脸,对她露出一个怯怯的、却真实的笑。
阿禾很安静,几乎不哭闹。但他像个小小的影子,总是跟在楚昭身后。楚昭去伤兵营,他就蹲在土洞门口,抱着膝盖等她,不进去,也不乱跑。楚昭在窝棚外分拣晾晒草药,他就坐在旁边的小木墩上,乌黑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转,偶尔帮忙递个空筐子,动作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