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几乎是半拽着把楚昭拉进自己屋里的。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力道大得让楚昭踉跄了一下,额角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江屿听见声音,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松开手,转身关上门,落锁。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空间。楚昭靠着玄关的墙壁,等眼睛适应黑暗。江屿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然后才按下墙上的开关。
一盏节能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线瞬间填满房间。
楚昭看清了周围。
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像一个临时宿舍,甚至比宿舍更简单。不到二十平米的开间,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被子。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厚厚的专业书和几摞打印纸。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同样洗得发白的衣服。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墙壁是原始的灰白色,没有任何装饰,连张海报都没有。地面是老式的水磨石,擦得很干净,反射着惨白的灯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冷冰冰的,没有任何生活的烟火气。
江屿从床底拖出一个塑料收纳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药品和医疗用品。他拿出酒精、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在书桌上清出一小块地方,示意楚昭坐下。
楚昭走过去,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江屿站在她面前,拧开酒精瓶盖,用镊子夹起棉球。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准备一项精密的实验。
“可能会疼。”他说,声音很干,没有起伏。
“嗯。”楚昭应了一声。
酒精棉球贴上伤口的瞬间,刺痛让她身体微微一颤。江屿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棉球差点脱手。他抿紧嘴唇,重新夹稳,继续清洗伤口。
他的手指在发抖。
楚昭看得很清楚。那双总是稳定地拿着试管、操作仪器的手,此刻正在难以抑制地颤抖。他用尽全力控制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颤抖依旧存在,像某种无法压抑的生理反应。
清洗,消毒,上药。江屿的动作异常精准,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医疗规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可这种精准里透着一股机械的僵硬,仿佛他正在操作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需要处理的样本。
额角的伤口不深,但划得不短。江屿剪开纱布,仔细地敷在伤口上,然后用胶带固定。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触感冰凉,带着雨水未干的湿意。
包扎完毕,他没有立刻后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包扎好的伤口,看着白色纱布边缘隐约渗出的淡红色血渍。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明显,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哗,屋子里却静得可怕。节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背景噪音。
终于,江屿开口了。
“……为什么?”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疑问的语气,更像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控诉的质问。
他抬起头,看向楚昭。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不再冰冷,里面翻涌着困惑,愤怒,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哀求的渴望。
“为什么总要管我?”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哑,“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楚昭静静看着他。
他额前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在下颌处悬而未落。他的嘴唇没有血色,紧紧抿着,可眼神却在剧烈颤抖,像暴风雨中濒临碎裂的玻璃。
她想起街角那晚他眼中纯粹的杀意,想起刚才在楼道里他那种下了决断的冰冷,想起旧新闻里那个模糊的背影,想起混混口中的“封口费”。
所有线索在她脑中串联,指向一个她不愿面对却必须回应的真相。
“因为我觉得,”她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不该那样结束。”
江屿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楚昭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看着他。
“不该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不该因为那些人渣,不该用那种方式。”她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未言明的潜台词,“那不是结束,那是……把自己也变成深渊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