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尾巴，寒潮说来就来，一夜之间把校园里最后几片银杏叶刮得干干净净。风里裹着深冬的凉意，吹在脸上带着点刺人的疼，宿舍楼下的早餐店支起了挡风的厚帘子，校门口多了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小摊，甜香混着冷风飘出老远，校园里到处都是裹着厚外套、缩着脖子赶路的学生，冬天的气息，一下子就浓了。

周六清晨，李沅是被手机连续的震动吵醒的。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亮着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臭屁小孩李澈」，消息全是早读下课间隙发的，掐着点摸鱼的样子，像极了他高中时偷玩手机的模样。

【李澈】：姐！救命！我们下周月考，物理选择题我就对了五个，你上次给我划的重点我还是没看懂，等你周末回来给我补补？

【李澈】：妈让我问你，寒潮要来了，你那件厚羽绒服带学校没？别又为了好看穿薄外套，冻感冒了又要哭唧唧给我打电话

【李澈】：还有还有！有没有谈恋爱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把把关？李沅看着消息，忍不住弯了眼，指尖飞快地敲着回复，语气是姐姐专属的无奈又宠溺：

【李沅】：早读下课不好好补觉，就知道摸鱼八卦？物理看不懂自己翻书啃例题去，这周末我有事回不去，等下下周

【李沅】：羽绒服带了，你管好你自己，月考要是再考班级倒数，看爸不没收你篮球

【李沅】：别瞎造谣，上课铃响了，滚去听课！

把手机揣进兜里，她快速收拾好东西，裹上外套出了门。刚走出宿舍楼门，就被冷风裹了个正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眼就看见香樟树下站着的人，宋今泽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揣着什么，看见她出来，立刻迈步走了过来。

他没提前发消息追问行程，就安安静静在楼下等，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怎么不多穿点？”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伸手把揣在怀里的保温杯递过来，“红枣豆浆，热的。”

李沅接过保温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一下子顺着指尖窜到心底。杯子被他揣在怀里捂了半天，一点都没凉，打开盖子，甜香混着热气扑出来，刚好是她爱喝的甜度，不带一点磨嗓子的糖渣。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暖得浑身都舒展了。

“路过早餐店，买多了一杯。”他别开脸，耳尖微微发红，嘴硬得很，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暖宝宝塞给她，“便利店凑单买的，没用，你拿着，路上冷。”

李沅看着手里的暖宝宝，忍不住弯了弯眼。她才不信什么凑单，他一个怕热不怕冷的男生，从来不用这些东西，分明是特意给她准备的。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风很大，宋今泽很自然地走在了迎风的那一侧，把她护在里面，替她挡了大半的冷风。路上他拿出手机，给她看提前存好的史料展攻略，标红了和她论文相关的所有展区，连每个展区的定点讲解时间都记好了。

“你提前做了功课？”李沅有点惊讶，她原本以为他只是陪她随便逛逛。

“不然呢？”他瞥了她一眼，毒舌劲又上来了，“总不能到了地方，你问我什么都不知道，耽误你写论文。”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把她论文里提到的所有史料，都提前查了一遍，连对应的展区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地铁里暖烘烘的，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李沅靠着窗户看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宋今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默默给她整理贾府收支的模型框架，指尖敲得飞快。偶尔地铁晃一下，两人的肩膀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耳尖不约而同地发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暧昧。

中途李沅的手机又震了震，还是李澈发来的，一张他被物理老师罚抄的公式照片，配文：【姐，我错了，我上课再也不睡觉了，你快救救孩子的物理吧】

李沅忍不住笑出了声，回了个「活该」的表情包，刚把手机放下，就对上宋今泽看过来的目光。

“弟弟？”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嗯，高一，正叛逆呢，天天不好好上课，就知道找我吐槽。”李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物理烂得一塌糊涂，天天愁得慌。”

宋今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却默默在备忘录里记了一句：高中物理题型框架、易错点整理。

到了市图书馆的史料展，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只有讲解员轻柔的声音。李沅趴在展柜前，看着玻璃里泛黄的古籍抄本，眼睛亮晶晶的，宋今泽就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在哪停下，他就在哪停下。

看到《红楼梦》早期刊本里乌进孝交租的段落，李沅忍不住皱了眉——这段是她论文里最拿不准的部分，地租换算、年成折价，她算了无数遍都对不上。

刚想开口问，身边的人就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旁人，清冽的声线在耳边响起：“这里的折价是按丰年市价算的，乌进孝报的是灾年收成，中间有差价，还有庄头的抽成，你之前没算这两部分，所以对不上。”

他指尖隔着玻璃，指着抄本上的数字，一点点给她拆解，从清代的粮食折价规则，到田庄的管理模式，再到贾府的收支结构，讲得清清楚楚，连她没考虑到的宗族祭祀、官场打点这类隐性支出，都一一列了出来。

李沅抬头看他，他离得很近，呼吸轻轻扫过她的发顶，阳光透过展厅的玻璃窗落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眼神认真得要命。她忽然发现，他不是只懂金融和代码，她喜欢的东西，他都悄悄去了解了，连她没说出口的难处，他都提前想到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懂？”她轻声问，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昨晚查了点资料。”他别开脸，耳尖又红了，有点不自然地补了句，“顺便。”

李沅没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反过来给他讲抄本里的文本伏笔，讲贾府兴衰里藏着的人物命运，他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神里全是专注。以前她总觉得，两个人要兴趣完全一致才合拍，可现在才明白，不一样也没关系——你愿意听我讲我热爱的，我愿意去了解你擅长的，双向的奔赴，比什么都动人。

逛到中午，两人出了展厅，外面的风更大了，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烤红薯的甜香飘得老远。宋今泽走过去，买了一个烤得流蜜的红薯，还有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先递到李沅手里。

“拿着，捂手。”

红薯刚出炉，烫得人指尖发麻，李沅捧着红薯，暖得指尖都舒展开了。宋今泽把红薯掰开，把最甜的溏心那一半递给她，自己拿着剩下的半块。他还耐心帮她剥栗子，指尖剥得微微发红，剥好的栗子仁全放在她手心，自己一颗都没吃。

“你怎么不吃啊？”李沅递给他一颗栗子仁。

他张嘴接了，耳尖发红，别开脸说：“我不爱吃甜的。”

可李沅记得，上次钟馨带的曲奇，他吃了好几块她递过去的草莓味，明明就不讨厌甜的。

中午两人找了家附近的砂锅店，点了两碗热乎的牛肉砂锅，宋今泽提前跟老板叮嘱，不要香菜、不要葱姜蒜，全是李沅不吃的东西。砂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和鹌鹑蛋，都夹到了她碗里。

“ 你自己吃，别都给我。”李沅按住他的筷子。

“我不爱吃这个。”他依旧嘴硬，却把汤里炖得软烂的萝卜都挑到她碗里，记得她最喜欢这个口感。

一顿饭吃得暖乎乎的，外面寒风呼啸，店里热气腾腾，两人面对面坐着，聊着天，偶尔对视一笑，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暖意。

刚放下筷子，李沅的手机又响了，是李澈打来的语音电话，她笑着接起，走到店门口避风的地方。

“姐，你啥时候回来啊？我攒了一肚子物理题要问你。”电话那头传来少年叽叽喳喳的声音，背景里还有他同学打闹的动静，应该是周末放假和同学在外面玩。

“说了这周末有事，下下周回去。”李沅靠在墙上，听着弟弟的声音，语气软乎乎的，“你又跑哪去玩了？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我跟同学在书店呢，给你挑了本《红楼梦》的批注本，你不是写论文要用吗？”李澈的声音带着点小骄傲。李沅心里一暖，明明是个才十七岁的小孩，却总把她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

李澈顿了顿，又贱兮兮地笑起来，“对了姐，你是不是跟那个学霸帅哥约会呢？我都听见背景音里男生的声音了，老实交代！”

李沅耳尖一红，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正看着她的宋今泽，慌忙压低声音：“别瞎胡说，就是同学，一起出来看展。挂了挂了，你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玩太晚。”

挂了电话转身，就撞进宋今泽带笑的目光里，她脸颊发烫，有点不好意思地走回去：“我弟，天天就知道八卦。”

“挺疼你的。”宋今泽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很认真，“物理的事，不用愁，我高中的笔记还在，都是整理好的题型和易错点，回头我找出来给你，他要是有不会的，周末也可以线上问我。”

李沅愣了一下，心里的暖意瞬间翻涌上来。她只随口提了一句弟弟物理不好，他却认认真真放在了心上，连这种小事都替她考虑到了。

“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她眼睛亮晶晶的。

宋今泽看着她笑弯的眼睛，耳尖微微发红，别开脸假装看窗外，又补了句嘴硬的话：“顺便而已，总不能他考砸了，你还要分心跑回去给他补课，耽误论文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