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慌不择路的通传,如同一块寒冰砸进本就暗流汹涌的紫宸殿,瞬间将殿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彻底引爆。
玄宗本已因王皇后旧事平复几分的怒意,顷刻间被边境急报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凝重与惊疑。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上奏折,发出刺耳的声响,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安禄山擅自增兵雁门关?”
“回、回陛下,”内侍匍匐在地,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急报六百里加急送来,范阳军以追剿劫粮叛匪为名,未等朝廷圣旨,便调遣三千精锐直奔雁门关,守将阻拦无果,如今边关将士人心惶惶,恐生大变啊!”
三千精锐!
李令月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深陷掌心,刺骨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分清醒。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安禄山手握范阳重兵,向来野心勃勃,此番与李林甫内外勾结,一边在朝中构陷太子,搅乱朝纲,令玄宗心力交瘁;一边在边境贸然增兵,制造边关危局,分明是试探朝廷底线,更是借机掌控边关兵权,为日后谋逆铺路!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场步步紧逼的连环计!
李林甫伏在地上,心中窃喜,面上却装出万分焦急的模样,适时叩首道:“陛下,边关骤生变故,此事非同小可!安禄山素来忠心耿耿,若非叛匪猖獗,断不会擅自出兵,可见边境匪患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他话锋一转,眼底阴鸷一闪而过,再度将矛头指向东宫:“可如今,太子勾结朝臣,意图不轨,朝中内乱将起,若是此时边关再有战事,我大唐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啊!依老臣之见,唯有尽快处置太子与韦坚、裴宽二人,稳定朝局,方能集中精力应对边关危机!”
字字诛心,句句都在逼着玄宗下定决心,彻底废掉太子,铲除异己。
玄宗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目光在殿下李林甫与身侧的李令月之间来回流转,心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看似迫在眉睫的东宫谋逆,一边是突如其来的边关兵患,他一生执掌皇权,操控朝局,此刻竟第一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分不清孰真孰假,看不清这重重迷雾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
玉真公主恰在此时踏入紫宸殿,一身素色道袍,肩头落满白雪,神色肃穆地走到殿中,对着玄宗缓缓行礼:“臣妹参见陛下。”
她未曾多言,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向李令月,无声地给予支持。有她在殿中,即便李令月失言,也能有回旋余地。
李令月感受到姑母的目光,心中安定几分,抬眸直视玄宗,声音清亮沉稳,压过窗外呼啸的风雪:“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如今边关异动,疑点重重,安禄山身为边将,无旨调兵,本就违反朝纲,所谓追剿叛匪,不过是牵强借口!丞相此刻却一心催促父皇处置太子与忠良之臣,难道是想让朝中彻底大乱,让安禄山有机可乘吗?”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李林甫:“丞相口口声声为了大唐江山,可儿臣看,丞相是与安禄山里应外合,一手策划东宫冤案,一手制造边关乱象,意图搅乱大唐,谋取私利!”
“放肆!”李林甫厉声呵斥,却难掩眼底一丝慌乱,连忙对着玄宗叩首,“陛下,李令月公主血口喷人!老臣对大唐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怎会与逆贼勾结?公主年幼无知,被太子党羽蒙蔽,才会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还请陛下明察!”
“我是否血口喷人,父皇心中自有论断。”李令月丝毫不惧,语气笃定,“父皇,太子兄长仁孝,韦、裴二位大人清廉,朝野上下皆知,他们绝无谋逆之心。所谓结党密谋,不过是丞相罗织的罪名,目的就是清除朝中阻碍,助安禄山掌控兵权!”
“如今陛下若是听信谗言,重罚太子与二位大人,寒的是满朝文武的心,乱的是京城的根基。到时候,内有朝臣离心,外有虎狼边军,大唐才真的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再度看向玄宗,眸中带着恳切:“父皇,当务之急,绝非处置太子,而是立刻查清安禄山增兵的真相,遏制边关局势,同时暂缓审理韦、裴二位大人一案,细细查证,切勿冤枉忠良,给奸佞之臣可乘之机!”
玄宗看着眼前女子,明明身姿纤弱,却有着不输男子的胆识与谋略,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点破了这层层迷雾下的阴谋。再想起王皇后的温婉贤淑,心中愧疚更甚,那份盛怒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朝局的清醒认知。
他何尝看不出此事蹊跷,太子素来懦弱,绝无谋逆的胆量,安禄山无旨增兵,更是野心昭然若揭,这一切,分明是李林甫在暗中操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