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元年冬,长安初雪,碎玉沾檐,京郊清玄观外的长堤覆了一层薄白,寒风吹得观前老槐枝桠轻响。
李令月晨起踏雪,着一身素色道袍,仅以木簪绾发,清玄娘子的装扮素净无华,行至堤畔梅树旁时,忽见雪影里立着一道纤弱身影。女子身披素色披风,鬓边落雪,正望着渭水茫茫,肩头微微颤动,竟有寻死的架势。
李令月眸光微凝,示意青禾噤声,缓步上前,折下一枝斜伸的寒梅,轻道:“梅香寒冽,原是傲雪,若随流水而去,倒辜负了这一身风骨。”
那人闻声回身,正是寿王妃杨玉环。她面色苍白,眼底凝着泪意,见是清玄观的道姑,却也未惊惶,只拭去泪痕,敛衽一礼,声音轻颤:“道长说笑了,妾身只是心绪不宁,在此稍作歇息。”
李令月看着她腕间隐约的红痕,知她是郁结于心,甚至动了轻生之念。她不戳破,只将寒梅递去,指尖轻触她微凉的指尖:“寿王妃既到了清玄观地界,便是与贫道有缘,不如入观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杨玉环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观中静室,炭火微燃,热茶暖手。杨玉环捧着茶盏,终是掩不住心头悲戚,低声道:“道长可知,近日宫中旨意,陛下…… 要召我入宫。”
她说得艰难,字字泣血。寿王李瑁是武惠妃之子,而武惠妃,是构陷她母亲王皇后、致其惨死的元凶,于情于理,她与寿王府本是陌路仇雠。可杨玉环本是无辜,不过是生于盛世,貌美无双,便要沦为帝王私欲的牺牲品,沦为寿王母子心头的刺,沦为朝野上下的谈资。
李令月指尖轻拂茶盏边缘,声音平静却温和:“此事非你之过。”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杨玉环瞬间红了眼眶。世人皆道她艳名惑主,连寿王府中人,也暗地怨她惹来天威,唯有眼前这素衣道姑,直言这并非她的错。
“武惠妃构陷先皇后,害我母子离析,我与寿王府,本无半分情分。” 李令月坦言,未隐去自己的身份,杨玉环聪慧,闻言眸光一颤,便知眼前人是谁。
“但你是无辜的,身逢此局,不过是生不逢时。”
她见杨玉环垂泪不止,又道:“轻生易,活着难,可唯有活着,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家族。你若一死,杨家满门恐遭池鱼之殃,寿王殿下亦会因‘管教不严’获罪,反倒遂了旁人的意。”
杨玉环一怔,抬眸望她,眼底有迷茫,也有一丝清醒。
陛下心意已决,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李令月望着她,语气平和恳切 “入宫之后,你不必刻意争宠,只管做你自己,守住本心便好。陛下看重的本就是你的模样,只要不卷入党争,不沾染权谋,安分守己,无半分威胁,既能护得自身周全,也能保杨家平安。”
她顿了顿,取过一枚刻着 “清” 字的木牌递到她手中:“此乃清玄观信物,日后在宫中若是烦闷压抑,可遣人持此牌来观中,贫道为你留一间静室,无人敢扰,亦无人敢查。”
这番举动并非刻意施恩,不过是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对眼前无辜之人的几分恻隐。她与武氏有旧怨,与寿王府无半分恩情,却实在不忍见这般通透灵秀的女子,因帝王一己私欲,最终落得身不由己、声名尽毁的下场。
杨玉环接过木牌,指尖轻轻抚过那道 “清” 字刻痕,泪水无声落在牌面。她屈膝一礼,声音带着哽咽:“谢公主提点。”
李令月抬手虚扶,淡淡道:“不必谢我,只愿你日后,能守得一身安稳。”
两人再无多言,杨玉环饮罢热茶,便起身告辞。她走时,脚步虽依旧沉重,却已无半分寻死的意态,雪地里的身影,多了几分隐忍的坚定。
青禾待她走远,低声道:“公主,您既与武氏有仇,为何还要帮她?”
“仇归仇,理归理。” 李令月望着杨玉环远去的方向,眸色平静,“武惠妃的罪,不该由一个无辜女子来偿。况且,宫中多一个记着情分的人,总比多一个被逼入绝路的人好。”
她的帮扶,轻而淡,不逾矩,不张扬,却在这冰冷的宫闱棋局里,为杨玉环留了一丝喘息的余地,也为自己,埋下了一缕不易察觉的暗线。
相府内堂,炭火炽盛,鎏金炉中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却驱不散堂中沉沉的寒意。李林甫斜倚在锦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听着手心腹禀明近日朝野动静,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
“军粮案虽折了李怀,却也让那裴朔收敛了几分锋芒,还算不亏。”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安禄山那边,范阳军整训得如何了?”
“回相爷,安将军已整军三万,又暗中收编了契丹、奚族的散部,兵力愈发雄厚。他遣人送来密信,说朔方王忠嗣近日频频派细作探查范阳,似是察觉了异样。”
李林甫眸色微沉,指尖用力,玉珏险些被捏碎:“王忠嗣这匹夫,素来不识时务,偏要与老夫作对。传信给安禄山,让他按兵不动,只需时时上奏朝廷,说朔方军无故滋扰边地,老夫自会在陛下面前替他说话。”
心腹躬身应下,又道:“还有,近日户部尚书裴宽、刑部尚书韦坚接连上书,说范阳军私扩兵力,恐生边患,请求陛下派人核查。”
“裴宽、韦坚?” 李林甫冷笑一声,“两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是世家重臣,便敢多管闲事。去,把他们的奏折压下来,再在陛下面前提一句,说二人结党营私,意图挑拨边将与朝廷的关系。”
他深知,玄宗如今一心享乐,只求边地无乱,最忌朝臣结党、边将生疑。裴宽、韦坚虽是忠直之臣,却不懂帝王心思,此番进谏,非但无用,反倒会惹来玄宗的猜忌。
心腹刚要退下,又被李林甫叫住:“还有那昭明公主,近日在清玄观见过寿王妃,你去查一查,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虽是个废后之女,却也不能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