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元年寒露，日头升至中天时，晨雾才彻底散尽。

裴朔自清玄观离去，并未直接返回御史台，而是绕去了曲江池畔的临水驿。驿卒往来频繁，车马歇脚密集，是打探夜间行迹最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他屏退随从，独自立在堤岸垂柳下，望着池底深褐淤泥，与仓墙车辙中那几点紫泥对照，神色愈沉。

一模一样。

运粮之人确是走了这条僻道。只是曲江沿岸多权贵别业、宗室庄园，夜间车马往来不绝，要从中找出一辆载满军粮、刻意隐蔽的大车，无异于海底捞针。

“御史。” 属吏从驿内快步而出，低声回禀，“近一月来，夜间经此往仓城方向的车马共十七架，其中六架无号牌、无标识，只说是私商运货，驿卒不敢多问。”

裴朔眉峰微蹙：“可查得去向？”

“皆往城西方向，入了西市外围的货栈片区。” 属吏顿了顿，补充道，“其中三架，在案发后第二日便离京，去向不明。”

西市。

裴朔眸色微动。恰好与李令月负责探查的范围重合。他心中稍定，当即吩咐：“传令下去，封锁西市所有私营商栈，只查近旬入库的陈霉粮草，不许惊扰商户，不许声张。”

“是。”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青布身影疾驰而去。御史台内，还有一堆物证待核验，还有被软禁的裴松待提审。他必须在明面上稳住阵脚，给暗处的李令月留出足够的探查空间。

清玄观内，李令月在裴朔走后并未久留。

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道袍，挽起发髻，只以木簪固定，褪去一身宗室贵气，活脱脱便是一个行走市井化缘的清玄观道姑。青禾紧随其后，两人轻车简从，往长安西市而去。

市井暗线，是她自出宫起便一点点铺就的根基。宫墙之内她无权无势，可长安街巷、胡商聚居、脚夫行栈、酒肆茶坊，处处都有她安插的眼线。这些人不涉朝堂、不沾党争，只凭一口饭、一份恩情、一点银钱，替她留意着寻常官差看不见的烟火细节。

“公主，” 暗卫自街角悄无声息跟上，低声禀道，“西市三大私粮栈，近十日皆入库大批霉烂陈粮，来路不明，去向不清，掌柜的对外只说是喂马草料。”

李令月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过街角粮栈紧闭的木门：“哪一家？”

“居中的永泰栈，背后是相府私吏李怀的远亲。”

她眸底掠过一丝冷寂。

果然。

物证指向三方，可真正的落脚处，直指李林甫。所谓相府梅花碎布，哪里是被人栽赃，分明是故意留下的后手 —— 将来事败，便可反咬一口，说有人刻意构陷相党。

好一个左右逢源的毒计。

“去查栈内车夫。” 她声音轻而稳，“必有一人是案发当夜随车运粮之人，找一个嘴松、胆小、贪小利的，不必逼问，只需引他去御史台附近走一圈。”

暗卫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李令月驻足于永泰栈斜对面的茶寮，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静静望着栈门进出人影。车夫、杂役、账房、掌柜，各司其职，表面平静无波，可人人眼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霉粮是提前备好的，不是临时收购。

这一点，她已从粮行老掌柜口中确认。陈霉粮草气味刺鼻、难以存放，绝不可能大批量囤积，唯有早有预谋，才会提前数月悄悄筹备，只等案发那一夜送入永丰仓。

裴朔猜得没错。

这不是贪腐，不是兵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构陷。

拖裴氏下水，毁王忠嗣威名，挑动帝王对太子的猜忌，最后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李林甫这一步棋，走得稳、准、狠，直指朝堂三大势力。

而她与裴朔，便是破局的唯一两枚棋子。

同一时刻，御史台刑房。

裴松被带到堂上，依旧一身狼狈，却眼神清亮，不见半分怯懦。

“裴松，” 裴朔端坐案后，语气平静无波，“当夜闯入粮仓之人，除了玄衣劲装、朔方口音，可还有其他特征？”